他慢慢抬起頭,臉上血汙和塵土混雜,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竟帶著幾分憐憫,先看向額角青筋暴跳、殺機沸騰卻一時僵住的顏良,又緩緩轉向麵色沉凝、橫槍擋在他身前的文聘。
“好…好一個‘王法綱紀’…好一個…‘史筆如鐵’…”
他聲音嘶啞,話語斷續,卻像鈍刀子割著每個人的耳膜,“文仲業…你擋他這一刀…救的不是我張孟卓…救的是你…和你們那點…可憐的名聲…是怕後世唾罵…是怕良心…不安麼?”
他猛地嗆咳起來,嘔出一點血沫,卻強行止住,目光死死釘在文聘臉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鎧甲,直窺內心:“可笑!當真可笑!這濟陰城破,屍骸盈街,哪一個…不是死於爾等之手?此刻…卻來惺惺作態,爭一個殺得…是否‘有名’?是否‘合禮’?這滿城血…難道因你這一擋…就白了不成?!”
他的話像毒鞭,抽散了那片刻因“大義”而凝滯的氣氛,將血淋淋的現實重新攤開在所有人麵前。
顏良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被張邈這話一激,那被文聘言語暫時縛住的凶性徹底爆發,壓過了那絲微不足道的顧慮。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完全不顧文聘仍架著的長槍,雙臂肌肉賁張,用儘全力將刀猛地向後一收,旋即以更狂暴的氣勢,再度朝著張邈猛劈下去!這一次,目標明確,力量毫無保留,就是要將這可惡的老匹夫連同他那些刻毒的話一起劈碎!
“老狗!受死!”
刀光淒豔,破空銳嘯。
幾乎在顏良收刀再劈的同一瞬,文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清楚地知道,張邈的話,撕破了所有偽裝,也徹底激怒了顏良。方纔那番“大義”的說辭,在**裸的屠殺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顏良不會再有任何遲疑。
而他自己呢?張邈的話何嘗不是也刺中了他?他擋這一刀,初衷或許複雜,確有軍紀、名聲的考量,但此刻,看著顏良那完全失控的、隻餘毀滅的狂暴,看著張邈那混合著嘲諷與絕望的眼神,一種更強烈的意念猛地攫住了他——絕不能讓張邈就這樣死於顏良的私憤之下!絕不能以這樣一種方式!
“顏良!不可!”
文聘的怒吼壓過了刀鋒的呼嘯。他不再試圖格擋,那勢大力沉的劈斬硬接可能震裂他的虎口。他手腕猛地一抖,槍出如龍,後發先至,槍尖並非迎向刀鋒,而是毒辣無比地直刺顏良握刀手臂的肘關節!圍魏救趙!若顏良執意要劈下這一刀,他的手臂先要被這一槍廢掉!
顏良萬萬沒料到文聘竟敢真的對他下此狠手!驚怒交加之下,求生與傷敵的本能讓他硬生生擰轉刀勢,長刀中途變向,狠狠向下磕斬那刺來的槍尖。
“鐺——!”
又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刀槍再次悍然碰撞,火星比上一次更加刺眼。兩人胯下戰馬同時希津津長嘶,被巨力震得各自倒退一步。顏良隻覺整條右臂痠麻難當,又驚又怒地瞪向文聘,簡直要噴出火來:“文聘!你反了?!”
文聘持槍的手臂也是微顫,但眼神冰冷決絕,毫不退縮地回視顏良,槍尖微微低垂,卻依舊指向顏良要害,擺明瞭不惜一戰的姿態。雙方親兵見狀,“嘩啦”一聲,全部刀劍出鞘,弓弩上弦,瞬間將這小小的街心圍得水泄不通,彼此怒目相向,緊張的對峙一觸即發!
而被按跪在地的張邈,看著這冀州兩員大將竟因殺不殺自己而劍拔弩張、幾乎要內訌火拚的荒謬一幕,臉上的譏諷笑意愈發濃了,那笑卻比哭更令人心頭發冷。他閉上了眼睛,彷彿這一切鬨劇已與他無關。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報——!!!”
一騎快馬如旋風般從長街儘頭狂奔而來,馬蹄聲急如驟雨,馬上騎士渾身是汗,聲音因急促而尖銳變形,穿透了這危險的死寂:
“稟二位將軍!君侯急令!務必生擒張邈,押送鄴城!不得有誤!”
這話如同驚雷劈落。
那傳令兵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停下。他高舉著一枚玄黑色、刻有張羽帥印的令箭,氣喘籲籲,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刀槍相向、殺氣騰騰的兩位主將和他們幾乎要火拚起來的部下。
空氣徹底凝固了。
顏良那滔天的怒火和殺意,被這突如其來的軍令猛地一砸,硬生生堵在了胸口。他臉上肌肉瘋狂地抽搐著,舉著刀,劈下不是,收回也不是,僵在半空,極其難看。
文聘暗地裡長長籲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一線,但橫著的槍並未立刻放下,目光依舊警惕地盯著顏良。
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戰馬不安的噴鼻聲。
良久。
“哼!”顏良極其不甘地、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悶如滾雷。他狠狠剜了文聘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最終,萬般不情願地,將長刀緩緩垂下,刀尖拄地,發出“鏗”的一聲輕響。他彆過頭去,不再看張邈,也不再看文聘,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捆結實了!押走!”
幾名文聘的部下立刻上前,將張邈重新捆縛,動作比之前粗暴了許多。
張邈被拉扯著站起身,自始至終,未再發一言,也未再看任何人一眼。他那染血的臉上,最後殘留的,是一片徹底的、死灰般的漠然,彷彿靈魂早已抽離,隻剩一具即將步入黑暗的空殼。
殘陽終於徹底沉入西山,最後一絲餘暉抽離了濟陰城破碎的輪廓。夜霧混合著未散的血腥氣,無聲地彌漫開來,將這場短暫的衝突、未儘的殺戮、扭曲的忠義與無可挽回的敗亡,一齊吞沒進更深沉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