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郡的夜晚格外漫長。五更時分,東方的天際才泛起一絲魚肚白,照亮了這座邊塞城池低矮的土牆。城頭上,幾個漢軍士兵裹著破舊的衣服,遠看像乞丐,近看才知是士兵。
校尉郭縕按劍立於城樓,眉頭緊鎖。他今年三十有五,卻已須發斑白,長年的邊塞風霜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皺紋。此刻,他正凝視著北方那片逐漸亮起的地平線,心中隱隱不安。
大人,您又是一夜未眠?親兵王順遞上一碗熱騰騰的羊湯,關切地問道。
郭縕接過碗,熱氣氤氳中露出一絲苦笑:昨夜斥候來報,北邊五十裡發現匈奴遊騎蹤跡。須卜骨都侯那個狼崽子,怕是要動手了。
王順聞言臉色一變:可咱們朔方隻有八百守軍,還多是老弱病殘
閉嘴!郭縕厲聲喝止,隨即壓低聲音,這種話若傳出去,軍心必亂。他仰頭飲儘羊湯,抹了抹胡須上的湯汁,去傳令,全軍戒備,弓弩上弦。
王順剛要領命而去,忽然僵在原地。郭縕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北方地平線上,一道黑線正迅速蔓延開來,如同潮水般向城池湧來。
敵襲——!淒厲的號角聲劃破黎明。
郭縕一把推開王順,衝到城牆邊。晨光中,他看清了那支軍隊——成千上萬的匈奴騎兵如蝗蟲過境,馬蹄揚起的塵土遮蔽了半邊天空。
為首的是一麵黑色狼旗,旗下騎著一匹烏騅馬的魁梧漢子,正是匈奴左部叛軍首領須卜骨都侯。
弓弩手準備!郭縕拔劍出鞘,聲音嘶啞,今日我等當以死報國!
匈奴騎兵轉眼已至城下三百步。郭縕看清了須卜骨都侯的模樣——他頭戴狼頭皮帽,身披鐵甲,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放箭!
漢軍弓弩齊發,箭雨傾瀉而下。衝在最前的匈奴騎兵頓時人仰馬翻,但後繼者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須卜骨都侯高舉彎刀,用匈奴語怒吼著什麼,叛軍騎兵分成三股,左右兩翼繞過城牆,中軍則直撲城門。
他們要用火攻!王順驚恐地指著城下。隻見數十名匈奴兵扛著浸滿油脂的樹乾衝向城門,後麵跟著手持火把的騎兵。
郭縕心頭一沉。朔方城門年久失修,根本經不起火攻。倒沸油!他厲聲命令。
幾口大鍋中的熱油傾瀉而下,城下頓時響起淒厲的慘叫。但更多的匈奴兵湧了上來,火把扔向塗滿油脂的城門。濃煙滾滾,木質城門開始燃燒。
大人,東門和西門也發現敵騎!一名渾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來報告。
郭縕知道大勢已去。朔方城牆低矮,多處坍塌,根本擋不住叛軍四麵圍攻。傳令,全軍退守郡守府,保護百姓從南門撤離!
話音剛落,一聲巨響,城門轟然倒塌。匈奴騎兵如潮水般湧入,見人就砍。郭縕帶領親兵且戰且退,沿途收攏殘兵,向城中心的郡守府退去。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亂。匈奴騎兵肆意砍殺逃竄的百姓,許多房屋燃起大火,黑煙籠罩全城。
郭縕看見一個匈奴百夫長正舉刀劈向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他怒吼一聲衝上前去,一劍刺穿了那匈奴人的咽喉。
大人小心!王順的警告來得太遲。郭縕隻覺後背一涼,一柄彎刀已從他胸前透出。他艱難轉身,看見一個滿臉刺青的匈奴武士獰笑著拔出刀。
漢狗校尉,你的人頭值五十頭羊呢!
郭縕跪倒在地,鮮血從口中湧出。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劍擲出,正中那匈奴武士的眉心。四周喊殺聲漸遠,他模糊的視線中,王順和幾名親兵正拚死向他靠攏
當太陽完全升起時,朔方城已落入匈奴叛軍之手。城牆上插滿了黑色狼旗,街道上橫七豎八躺著漢軍士兵和百姓的屍體。郡守府前,須卜骨都侯高坐馬上,看著手下將俘虜的漢朝官吏押到麵前。
跪下!一名匈奴武士踢在一名文官腿彎處。
那文官昂首挺胸:我乃大漢朔方郡丞,豈能向叛賊屈膝!
須卜骨都侯哈哈大笑,翻身下馬走到文官麵前,突然拔出腰間匕首,一刀割開了他的喉嚨。
漢朝的硬骨頭,我最喜歡慢慢折斷。他舔了舔匕首上的鮮血,環視其他俘虜,還有誰想當英雄?
俘虜們瑟瑟發抖,無人敢言。須卜骨都侯滿意地點點頭,揮手道:把這些漢官都綁到城牆上,讓禿鷲啄食他們的眼睛。
至於普通百姓他露出殘忍的笑容,男人高過車輪者殺,婦女兒童分給各部落為奴。
這時,一名斥候飛馬來報:大單於,五原、雲中兩郡的兄弟部落已按計劃起事,漢朝邊軍潰不成軍!
須卜骨都侯眼中閃過狂喜:長生天保佑!傳令各部,在五原郡集結。漢人的並州,將是我們匈奴勇士的獵場!
五原郡的廢墟上,篝火連天。須卜骨都侯坐在主帳內,麵前鋪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帳內聚集了十幾個部落首領,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馬奶酒混合的氣味。
諸位首領,須卜骨都侯舉起鑲嵌寶石的金盃,今日我們連克朔方、五原、雲中三郡,斬殺漢軍數千,繳獲糧草兵器無數。這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勝利!
帳內爆發出一陣歡呼。一個滿臉橫肉的部落首領——屠各胡的禿瑰來起身道:大單於威武!但漢人必會派大軍報複,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須卜骨都侯冷笑一聲,指著地圖:漢朝內部宦官與外戚爭權奪利,皇帝昏庸無能。據探子來報,洛陽方麵至今未派一兵一卒增援邊關。
他手指向南滑動,我們應當趁勢南下,攻取太原、上黨,那裡糧草豐足,女子細皮嫩肉
帳內響起粗野的笑聲和讚同聲。隻有休屠各部落的老首領呼衍灼皺眉道:大單於,我們起事隻為反抗漢朝壓迫,若深入漢地燒殺搶掠,與盜匪何異?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須卜骨都侯眯起眼睛,緩步走到呼衍灼麵前,突然一把揪住他的鬍子:老東西,你是被漢人的酒泡軟了骨頭嗎?漢朝強盛時如何對待我們匈奴人?將我們趕出河套,分割我們的部落,強迫我們納貢稱臣!
呼衍灼麵無懼色:正因如此,我們更應保持匈奴勇士的榮譽,而非
他的話沒能說完。須卜骨都侯的彎刀已刺入他的胸膛。還有誰懷疑我的決定?須卜骨都侯環視帳內,所有首領都低下了頭。
很好。須卜骨都侯甩掉刀上的血,明日兵分兩路:禿瑰來率屠各胡部向東攻打雁門;我親率主力南下取晉陽。十日之內,我要在並州刺史的府邸裡喝慶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