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走到帳外,看到漆黑的夜被點點閃爍的火光照亮,感覺像是踏進了一場噩夢裏。
四處亂糟糟的,人來人往步履急促,沒人注意到他這個天子,更不會有人向他行禮。
他感到腳下黏黏糊糊的,不敢想是為什麼,再邁一步,又像是踩到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條孤零零的斷腿,嚇出一身冷汗。
“陛……”太史慈揹著一個傷員經過,看到劉協吃了一驚,又看向劉協身後張郃,便沒說什麼,快步離開了。
“陛下不用緊張。”張郃慢悠悠道,“是兗州地界打起來,波及到了百姓,往雒陽方向逃罷了。”
明知所有人都會保護自己,但在得知隻是有受傷逃難的百姓後,劉協還是鬆了口氣。
他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緊張。
跟著人群來到營地內側,劉協看到軍隊將傷員集中放置在一起,由軍醫醫治。
軍醫的數量肯定是不夠的,他注意到還有不少民間大夫自發參與進來幫忙,四周瀰漫著令他不適的血腥和藥草味道。
咬破手指寫下一字字血詔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頂頂勇敢之人,可當看到屍山血海,才知自身之微末。
忽聽身邊有大夫喊:“夾板!拿夾板來!”
夾板?劉協恰好是站得最近之人,立刻四下尋找。他依稀能理解夾板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卻不知具體什麼模樣。
眼見大夫染血的手伸在半空的等待,這是在指望他嗎?劉協更慌了。
“我、我不知……”
“在這裏!”突然一個女郎將夾板將遞到大夫手上。
她兩步跨過來,蹲在大夫身邊,快速備好紗布和草藥,隻等大夫取用。她聲音很稚嫩,但動作很嫻熟,兩人配合起來給地上的老人包紮。
藉著火光,劉協驚愕的發現,他認識這個女郎——
是伏壽。
太僕丞伏完的女兒,那個險些成為他皇後的女郎!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不,她也跟著伏家遷都了,出現這裏還不算太奇怪。真正讓劉協不可思議的是,她似乎會一些基本的醫療操作,能協助大夫給傷員止血。
她不是大家閨秀官家女子麼?也會這些?
伏壽似乎也認出他了,她抽空飛快看了他一眼,然後掩飾地垂下頭。
混亂的現場,似乎所有人都有事情做。除了張郃一直守著他,其他人,諸如太史慈在運傷員,賈詡在排程物資,隻有作為天子的他在礙事……
“等、等等。”他突然開口,“朕,我是說,現在醫療力量不充足,應優先搶救孩子和年輕人……”
他想提點有建設性的意見,然而幾個大夫聽到他的聲音後都隻手上動作頓了頓,沒有理會他。
唯有剛纔要夾板的大夫起身轉過來。
他的身形非常高大、肌肉凸出,麵上有明顯的怒意,顯得有些駭人。
但和劉協目光對上後,兩人又都愣住了。
他們認出了彼此。
是天子和曾經的太醫。或者說劉協和……華佗。
兩個已經撕破臉,曾以為這輩子再不可能見麵的人,毫無徵兆地在這個場合又見了——
可能是礙於天子的身份,華佗沒有道出他原本要說的話,他也沒有行什麼虛禮,一刻鐘也沒有耽擱,立刻繼續投入到另一名傷員的救治中。
劉協的第一反應是心虛。當初他將寫下的血詔交給華佗,讓他想法子傳送出去,他知道華佗並沒有為他做這件事,但還是和右扶風秦朔他們一起暗示蔡琰是華佗所為。
這也導致劉奕和華佗關係破裂。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給劉奕製造麻煩的“勝利”時刻,卻讓他此時有些難為情。
“陛下怕是有所不知吧。”張郃在旁陰陽道,“在華大夫這類奔赴戰地救死扶傷而不圖回報之人眼中,人人平等,無論年長年少,無論身份尊貴低賤,性命都是同等重要。陛下讓他先救年輕人,是在踐踏他的信念。”
他說著又壓低聲音:“若非如此,他也早將陛下寫血詔一事告知大將軍了,不是麼?”
劉協的臉漲得更紅了。
他很想逃離這裏,但潛意識裏不想成為被張郃嘲笑的“逃兵”。
他感到衣擺在被人輕輕拉扯,低下頭,看到又有一個被燒傷的男孩費力抓著他。
“大人……大人,救、求……”男孩的半張臉都被燒傷了,連嘴都沒法完全張開。
他不知道麵前的人是當今天子,隻看他衣著華貴,胡亂地求援。
“你,你等等!”劉協自然也想救他的子民。
他到處張望,發現無論是軍醫還是來幫忙的民間大夫,都忙得脫不開身,也有太多比男孩傷勢更嚴重的人。
劉協找不到人手救男孩,甚至看向張郃求救。
然而張郃早已對這一切司空見慣,隻漠然對他搖搖頭。
他要能變一個大夫出來救人,早變了。
劉協感到絕望的絞痛,他蹲下身來,在身上摸索一陣,悄悄將一塊裝飾用的玉佩塞到男孩手裏。
“堅持住,好麼?”他低聲道,“等傷好起來,賣了這塊玉,買田買房子,一切都好了。”
他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然而男孩燒傷的臉上已經看不出表情,不知是感激還是絕望,隻虛虛握住那塊玉。
……
大軍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才勉強收治住這批難民。
劉協沒有睡覺,等張郃回來後一直追問他事態發展。
張郃告訴他,是曹軍和呂布軍在周邊城鎮交戰,戰事猛烈,又用了火攻,幾個村莊幾乎寸土不生。
亂世就是如此,為了取勝自己的命尚可丟棄,何況無關人等?
能為了百姓安危性命徹底放棄戰略目標的,除了曾經的幽州牧劉虞外,可能找不出第二個了。
事實也證明,劉虞那類沒有兵權的仁政沒有意義。
而那個協助華佗的女郎也確實是備選皇後的伏壽。
張郃側麵調查過了,伏壽並不認識華佗,隻是在家跟著未修訂的《備急黎民方》學過簡單的醫術,此行是她父親伏完讓她來的。
張郃和蔡琰猜測伏完是想讓女兒藉機再和天子發生點什麼,但不知為何伏壽沒有照做,反而假裝不認識劉協。
至於華佗,也不是知道劉奕的軍隊到了專程趕來的,隻是仗打到哪裏,波及到哪裏的百姓,他就帶著學徒救治到哪裏。
華佗血詔一事軍中知曉的人也不多,唯張郃、蔡琰和賈詡知曉,蔡琰不在前線,張郃跟賈詡簡單商議,決定暫時不對華佗做什麼。
當然後麵這些他都沒有跟劉協講。
“哦,對了。這玩意還你。”張郃出去又折返回來,將什麼東西扔到劉協手上。
劉協下意識接下一看,是那塊他昨夜給出去的玉佩。
怎麼回事?那個男孩不要嗎?
“幾個刁民趁那男孩重傷搶奪這塊玉,拉扯踩踏之下,他死了。”張郃輕描淡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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