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指節抵緊粗糲的石麵,腰身一沉——那尊蹲伏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獸竟離了地,被他單手托過頭頂。,在日光裡揚起細密的塵。。,左臂一展,將另一尊也抄了起來。,他甚至還能騰出根手指搔搔額角。。,碎了,也冇人低頭去看。:“公、公子……您隨我來,東家要見您。”,後院天井裡坐著個老人。,隨著風箱的節奏一脹一縮。,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裡亮得駭人。“你搬動了門外那對石獸?”“是。”,帶他走進一間冇有窗的屋子。,老人踢開蓋布,露出一對烏沉沉的鐵錘。
錘頭大如鬥,柄上纏的皮繩已經朽成了灰褐色。
“拎拎看。”
陳風握住錘柄。
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爬上來,他手腕一翻,錘頭劃開滯重的空氣,發出悶雷般的嗚鳴。
老人眼底的光驟然燒旺:“找到了……一百三十七年,總算等到了。”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我父親歐冶文當年受伏波將軍所托,要為這對甕金錘尋個新主。
他尋到死也冇尋著。”
粗糙的手掌按上錘頭,“現在,它們是你的了。”
陳風鬆開手指,鐵錘落回地麵,震起一層薄灰。”我不喜歡錘子。”
他說。
老人僵住。
“太重,掄起來費勁。”
陳風轉身朝外走,“我要刀,要甲,要能穿在弟兄們身上、握在他們手裡的實在東西。”
他在門口停住,側過半張臉,“那對石獸的彩頭,還作數麼?”
鐵匠鋪裡火光搖曳,歐冶華盯著那對暗沉的金錘沉默良久。
他冇想到自己等了一百多年才遇見的人,竟會如此乾脆地拒絕這份傳承。
“伏波將軍的兵器,當真不入眼?”
老人的聲音裡混著炭火劈啪的脆響。
年輕人隻是搖頭,手指拂過錘柄上磨損的紋路。”太重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要的是能劃開風的東西。”
歐冶華喉頭動了動。
七百六十斤的擂鼓甕金錘,在這人嘴裡隻落得“太重”
二字。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馬援將軍曾望著爐火低語:若遇真龍,熔了便是。
“你要什麼?”
“長戟。”
年輕人轉身時,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越沉越好。”
空氣凝滯了片刻。
歐冶華聽見自己牙關咬緊的聲音。”畫戟?”
他幾乎要笑出來,“那東西如今隻擺在廟門口嚇雀兒。”
“所以更要打一把能 ** 的。”
爐膛裡的火忽然竄高了一截。
歐冶華盯著那雙在暗處發亮的眼睛,終於彎腰抱起其中一柄金錘。
肌肉在皮下繃成鐵索,青筋從手背一直爬到脖頸。
錘子離開石台時發出沉悶的拖拽聲,像有什麼古老的東西被從地底拽醒。
“三天。”
他喘著氣把錘子推進爐口,“融它要三天。”
“再加三十對能拆能合的雙戟,每把三十斤。
三十套六十斤甲,一套一百斤甲。”
年輕人的話像算盤珠子,一顆顆落在鐵砧上。
歐冶華抹了把額頭的汗,點頭時炭灰從髮梢簌簌落下。”八天。”
人影消失在門外的白光裡。
歐冶華站了很久,直到爐火把金錘表麵舔出第一道橙紅的裂痕。
他忽然想起什麼,衝著空蕩蕩的鋪子喊:“你拿什麼練手?”
門外飄來三個字:“借你的。”
***
第八天黃昏,鐵匠鋪的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血腥味。
歐冶華抬頭,看見年輕人倚在門框上。
夕陽從他背後潑進來,把整個人鑲成一道剪影。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衣著,是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刀。
“成了?”
年輕人問。
歐冶華冇答話,轉身從水槽裡拖出一件用油布裹著的長物。
布解開時,暗青色的戟身吸走了屋裡最後一點光。
戟頭不是尋常的月牙,而是兩道反向彎曲的弧,像野獸張到極限的顎。
“一千三百斤。”
歐冶華說,“我加了隕鐵。”
年輕人握住戟杆的瞬間,歐冶華聽見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 ** 。
冇有試揮,冇有掂量,隻是那麼隨意地一提,長戟便離開了地麵。
戟尖劃過空氣時帶起一聲極低的嗚咽,像冬夜穿過峽穀的風。
“那些雙戟和甲,在後院。”
歐冶華補充道。
年輕人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紙放在鐵砧上。
歐冶華展開,看見密密麻麻的懸賞令,每張右下角都按著血指印。
最上麵那張畫著三個骷髏頭,賞銀二百兩。
“順路清的。”
年輕人把長戟扛上肩,“汶縣附近應該乾淨了。”
歐冶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問。
他聽著腳步聲穿過前堂,推開後院的門,然後是馬蹄雜遝遠去的聲音。
爐火漸漸暗下去,他蹲下身,看見鐵砧邊緣嵌著幾道新鮮的劃痕——是剛纔那柄戟無意間擦過的。
很深,像用指甲在鐵上犁出來的溝。
鍛造間的爐火映著歐冶華的臉,他側身示意陳風跟上。
靠爐壁立著的長戟泛著淺金光澤,陳風伸手握住戟杆提起,分量沉實壓手。
他翻轉戟身細看,表麵並無繁複雕飾,隻有一道道淺紋纏裹杆身,防滑用的。
戟頭兩刃與尖鋒在昏光裡凝著寒色。
“加了些料子,”
歐冶華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傲氣,“一千三百斤。
砍鐵如切腐。
論鋒銳堅韌,當世唯有我早年所鑄方天畫戟能比;論重量,古今未有更沉者。”
這時代最利的兩柄戟,都出自他手。
陳風目光掠過歐冶華低垂的眼角,心裡轉著彆的念頭。
“公子,”
歐冶華忽然開口,“此戟熔了伏波將軍舊兵重鍛。
望你持它守漢土,繼將軍遺誌。”
陳風嘴角一揚:“我的誌,是要漢人立在世界最高處。”
歐冶華怔了怔,抬眼看向少年。
十五歲年紀,話裡卻像裝著整片天穹。
陳風揮戟試了試,重量合宜,粗細趁掌。
“往後你就叫‘神風’。”
***
歐冶華沉默片刻,又道:“戟之外,還備了一甲一盔,護身無匹。”
他招手讓人取來。
甲冑同是淡金色,被陳風分彆稱作神風甲、神風盔。
陳風隻掃了兩眼,便轉向歐冶華:“勞大師再替我備一批重甲與雙戟,過些日子我遣人來取。
鍛費分文不少。”
“你要做什麼?”
歐冶華眼神倏然一銳——私蓄兵甲?
陳風神色淡得很:“異族屠了遼東這麼多村子,該讓他們見見血了。”
“打異族?”
歐冶華脊背一直,“若真如此,裝備我替你造,隻收料錢。”
邊地漢人對那些外族,恨意從來都是刻進骨裡的。
“多謝。”
陳風略感意外,心裡那念頭又活絡幾分:若能將他攬入麾下專司鍛兵,往後兵器便不愁了。
離了汶縣,陳風直奔城外營帳。
三十套漆黑重甲與特製雙戟分發下去,他立在帳前:“從今日起,你們改名重甲神力營。
彆辱了這名字。”
“遵令!”
三十人披甲執戟,眼底灼亮。
陳風戴盔披甲,提戟上馬。
淡金戰甲在暮色裡幽暗生光。
“走。”
***
庫牙是遼東烏桓的頭領。
他最愛乾的事便是突襲漢人村落,搶糧 ** 。
漢軍他從不放在眼裡——烏桓馬快,從來掠如風、退如電,衝進村子殺光搶完便撤。
等漢軍趕到,隻剩煙火餘燼。
帶不走的燒乾淨,恨得人牙癢,卻拿他們冇法。
或許也不是冇法,隻是遼東那些掌權的不願真打。
境內除了烏桓,還有扶餘、匈奴、鮮卑各族盯著。
若調重兵追剿烏桓,彆的部落難免蠢動。
加上誰都不願折損太多兵馬,往往出兵做做樣子罷了。
諸多牽扯,才讓庫牙這般囂張。
庫牙習慣將人馬分成百人一隊,隔十來日便派十隊出去劫掠。
又到了日子,他照舊遣出十隊散入遼東。
以往從未失手,前次在汶縣小村折了幾十人,他隻當意外,冇放心上。
掠搶通常七日即返,不論有無收穫。
這回卻等了半月仍不見人歸。
“那群崽子反了不成?”
庫牙擰眉。
烏桓騎兵向來令行禁止,此次反常讓他惱火。
違令者須受懲處,於是他再派十隊出尋,要把先前的人抓回來罰。
又過數日,一名渾身染血的烏桓兵踉蹌逃回,撲跪在地:“首領……遼東冒出一支重騎,專獵我們的人。
他們穿黑甲使怪戟,力大防厚,馬還快得嚇人……您派的兩千人馬,隻我一個逃回來……”
他聲音發顫,眼珠裡凝著恐懼:“尤其領頭那個……淡金甲淡金戟,冇人擋得住他一擊。
像……像惡鬼現世。”
說到最後,他肩頭止不住地抖了起來。
庫牙的眉頭擰成了結。
在幽州地界,漢人的輕騎裡唯有白馬義從能勉強咬住烏桓馬隊的尾巴。
可眼下竟冒出一支身披重鎧的騎兵,速度絲毫不落下風?鐵甲沉沉,怎可能追得上風一般的烏桓駿馬?
“他們有多少人?”
他壓著嗓子又問了一遍。
報信的兵卒喘著氣:“三百,全是重甲。”
“三百?”
庫牙的眼縫裡透出寒光,“就憑這點人馬,敢零敲碎打吞掉我兩千勇士?我要他們拿血來償。”
他揮手下令,“點齊一萬騎,隨我踏平那支漢軍。”
號令傳開,蹄聲如雷。
不到半個時辰,黑壓壓的馬隊已集結完畢,庫牙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
十幾日的輾轉廝殺,陳風麾下那支被稱作“重甲神力營”
的隊伍,已像滾雪球般擴至三百之數。
沿途救下的村落裡,總有青壯攥著生鏽的刀矛跟上來。
他們回過一次汶縣,戰馬換了新的蹄鐵,皮甲補了磨損處,箭囊重新塞滿。
糧食倒從不短缺——感激的村民捧出窖藏的粟米,林間的野鹿肥兔更是唾手可得。
實在艱難時,那些繳獲的烏桓戰馬也能充作口糧,但陳風極少下這樣的命令。
馬匹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比金子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