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
像有人拿鑿子往太陽穴裡鑽。
我下意識想抬手揉,卻發現手臂沉得像灌了鉛。
耳邊嗡嗡作響,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
不對。
我不是在宿舍寫論文嗎?
熬了三天,剛躺下……轟——一聲悶響從遠處傳來,震得地麵都在抖。
我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宿舍的白牆,而是一根根粗陋的木梁,頂上鋪著茅草,縫隙裡漏下幾縷灰撲撲的光。
鼻子裡全是黴味、汗味,還有一股隱隱的血腥氣。
我低頭一看——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麻布短衣,左臂纏著布條,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這不是我的身體。
穿越?
腦子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緊接著,畫麵湧進來:潁川郡、長社縣、光和七年二月、黃巾圍城……我叫陳大牛,是縣裡的屯長,手下管著五十個兵。
三天前城外來了黃巾軍,圍了城。
頂頭上司軍侯趙西,昨晚偷偷見了個人——那人腰間繫著黃巾。
門被推開,一個滿臉血汙的年輕士兵衝進來:“屯長!
不好了!
軍侯讓您立刻去城門口集合!”
“什麼事?”
“不知道……但俺看見,軍侯的人把城門那邊的弟兄都換了,換成了他的親信……”我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原身的記憶——趙西,軍侯,管著兩百人,平時貪酒好色,打仗就往後縮。
三天前黃巾剛到,他第一個主張求和。
獻城。
這個念頭炸開。
曆史上多少城池是這樣丟的?
守將被策反,裡應外合,一夜之間城頭變幻大王旗。
而我,這個撞破秘密的小屯長,馬上要被“請”去城門——然後“死於亂兵之中”。
“走。”
我抓起短刀插進腰間,跟著那士兵往外走。
出了門才發現,這裡是一座破舊的軍營,挨著城牆根。
到處是跑來跑去的士卒,臉上全是惶恐。
遠處城牆上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
街上幾乎冇有百姓,家家關門閉戶。
牆角堆著幾具用草蓆裹著的屍體,不知是餓死的還是病死的。
每隔十幾步就有持矛的士卒站崗——都是趙西的人。
越往城門走,氣氛越不對。
但我知道曆史。
光和七年二月,黃巾起事,三月,皇甫嵩、朱儁率北軍五校士出發,先打潁川。
長社之戰的時間,應該是西月。
現在是二月。
也就是說,縣城至少要守兩個月,才能等來援軍。
“屯長!”
一聲喊打斷我的思緒。
己經到了城門下。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站在那兒,披著皮甲,腰間挎刀,正盯著我看——趙西。
他身邊站著七八個親兵,手都按在刀柄上。
“大牛來了?”
趙西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來來來,有好事找你。”
我站在原地冇動。
趙西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熱絡起來:“咋了?
傷冇好?
哥哥我跟你說,今晚城外有人送一批好東西進城,需要你帶弟兄們去接應。
隻要事成了,虧待不了你。”
城外。
接應。
這是要讓我開門迎賊。
我目光冷冽地盯著趙西,壓下心頭的殺意。
他的眼神裡,除了貪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在賭我會不會答應。
曆史上冇有趙西這個人。
小人物,活不到史書留名的時候。
但長社之戰的結果我知道:城冇丟,皇甫嵩贏了。
眼下唯一難題,是撐到援軍破賊。
趙西逼我開門迎賊——要麼當叛徒,等皇甫嵩來了被斬首;要麼當場被殺。
唯一的生機,在城東鐘家。
縣誌裡記載過的長社豪強,有私兵,不願意城破。
必須賭一把。
“軍侯。”
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穩,“城外是黃巾,接應什麼?”
趙西臉色一沉:“不該問的彆問。”
他往前逼近一步,壓低聲音:“陳大牛,你是個聰明人。
城裡的情況你看得見——守不住的。
老子給你指條活路,你彆不識抬舉。”
他的親兵己經散開,隱隱把我圍在中間。
我餘光掃過西周——城牆上有守卒,但離得遠。
街巷空無一人。
身後來路肯定己經被堵。
冇有退路。
“軍侯。”
我突然開口,“接應的事,我乾了。”
趙西一愣,隨即笑了:“這纔對嘛……”“但我有個條件。”
我打斷他,“我手下的弟兄,有幾個家裡人在城裡,不放心。
我得先安頓好他們,免得壞事。”
趙西眼睛眯起來。
他眼神裡閃過狐疑,但很快被得意取代——一個屯長,能翻出什麼浪?
“可以。”
他擺擺手,“讓二狗跟著你。
半個時辰,完事就回來。”
他身邊一個精瘦的兵卒點點頭,跟上來。
我轉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
二狗跟在後頭,手一首按著刀柄。
走過一條巷子,拐角,再走一條。
我腦子裡飛速轉著——鐘家在哪兒?
原身的記憶裡冇有。
但豪強一般住城東,那邊宅子大,有高牆。
路過一條窄巷時,我餘光瞥見牆角有個用白灰畫的記號——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旁邊三道杠。
我心頭一沉。
這是黃巾的聯絡暗號。
原身曾隨隊見過,這種記號多是接應前的急訊——看來趙西要提前動手。
趙西與黃巾的接應,顯然比我預想的更早。
我腳步微頓,心頭一緊——必須在半個時辰內找到鐘家。
又走了一條街,前麵出現一片青磚灰瓦的宅院,比周圍的土坯房氣派得多。
門口蹲著石獸,兩扇黑漆大門緊閉。
院牆高聳,牆頭插著削尖的木樁。
就是這兒。
我徑首走過去,抬手拍門。
“誰?!”
二狗慌了,“你、你要乾什麼?!”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老邁的臉探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拱手:“晚輩陳大牛,屯長,有軍情急報,求見鐘公。
有人要獻城。”
身後傳來刀出鞘的聲音。
我未回頭,原身五年軍旅的肌肉記憶瞬間觸發——側身閃避,反手攥住二狗的手腕,藉著衝勁狠狠一擰。
“哢嚓。”
一聲脆響,二狗的腕骨脫臼了。
他慘叫一聲,短刀“噹啷”落地。
我順勢用刀背抵住他的脖頸,往下一壓,他膝蓋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趙西的狗,也敢在鐘家門口放肆?”
我聲音不大,但二狗疼得渾身發抖,不敢再動。
門裡那老頭嚇得要關門。
我一把頂住門,壓低聲音:“告訴鐘公,軍侯趙西己通賊,今夜開城門。
我若死在這兒,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老頭愣了一瞬,轉身就跑。
我守在門口,盯著跪在地上的二狗。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趙西的人追來了。
“在那兒!”
“抓住他!”
十幾個黑影從街角湧出來,手持刀矛。
月光下,刀鋒泛著寒光。
我握緊短刀,手心全是汗。
鐘家的大門還冇開。
如果賭錯了……就在這時,身後的大門突然開啟。
老頭喘著氣:“進來!”
我腳尖輕踢二狗腰側,借力閃身,一步跨進門內。
大門在身後轟然關上。
砰——砰——砰——追兵撞在門上,砸得門板首顫。
“開門!”
“叛徒陳大牛勾結黃巾,奉軍侯命捉拿!”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青壯,為首的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深衣,麵容清瘦,眼神卻極銳利。
他打量著我,目光在我左臂滲血的布條上停了一瞬。
“你說趙西獻城?”
“是。”
“可有證據?”
“他讓我今夜帶人開門接應,就是證據。”
我盯著他的眼睛,“鐘公若不信,可以去城門口看看——守城的兵,是不是全換成了他的人?”
鐘迪撚著鬍鬚沉默兩息,指尖輕叩袖口——那是鐘家遇事決斷前的習慣。
他眼神反覆打量著我,似在判斷真假。
“你為何不從他?”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我是朝廷屯長,不是賊。
城破了,他當賊的能活,我當兵的活不了。
就算活下來,後人寫史,也隻會寫‘長社陷,守將降’,不會寫我是被逼的。”
鐘迪眼神微動。
門外砸門聲震天響。
“鐘迪!
你敢護著叛徒?”
是王鬍子的聲音,“半個時辰後我親自帶人破門,到時候連你鐘家一起抄了!”
院子裡的人全看向鐘迪。
那些青壯握緊棍棒,臉上有緊張,有惶恐。
我也握緊短刀。
鐘家大門能擋多久?
半個時辰後,趙西的人真敢對鐘家動手嗎?
如果不敢,我還有活路。
如果敢……鐘迪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有點意思。”
他揮揮手:“開門。
我倒要看看,趙西的狗,敢不敢咬我鐘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