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瓚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他揮了揮手,帶著騎兵從人群旁疾馳而過,馬蹄揚起一路塵土,嗆得北上逃難的百姓連連咳嗽。
公孫瓚沒有回頭,但那些逃難百姓的眼神卻像是烙在了他背上,灼得他感覺渾身難受。
回到與黑山賊相持的常山郡國南行唐縣後,關靖匆匆來報:“伯圭公,大事不好了,如今冀州北部各縣已經大亂!”
公孫瓚正在解甲,聞言手上一頓,皺眉說道:“如何大亂?”
“各縣都鬨起了糧荒,許多地方連樹皮都吃光了。中山、常山、河間、渤海,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百姓往北逃。
有些縣的縣令來報,說縣城裡的人口,十成裡已經跑了兩三成,再這麼下去,隻怕……”長史關靖如實稟報道。
“跑?這些百姓能跑到哪兒去?難道是幽州?”公孫瓚冷笑一聲。
“沒錯。聽說劉虞在涿郡南部與河間、中山接壤的邊境處開了粥棚,過境的流民,一人一天給一碗粥,半個麵餅。
還有,幽州今年雖然也鬨起了旱災與蝗災,但劉虞派人從東邊的沿海運來大量海魚乾,又聽來往的行商說,幽州用鴨子解決了蝗災,如今倉稟裡還有餘糧。”關靖低聲道。
公孫瓚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劉虞,這位幽州牧,曾經是他的頂頭上司。
當年他在幽州任右北平郡太守之時,就是在劉虞手下任職。
後來因為政見不合,兩人鬨翻了,他率兵南下,在東光城大破二十萬盜匪後,趁機占據冀州北部諸郡,從此與劉虞割袍斷義。
“伯圭公,您要不要……派人去攔一攔?把那些百姓攔回來?”關靖小心翼翼的開口。
公孫瓚看了他一眼,搖頭歎道:“攔?怎麼攔?用刀攔?走了也好,省得在這裡吃我的糧食。”
關靖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他知道伯圭公說的是氣話,但他更知道,那些百姓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沒有百姓,就沒有賦稅,沒有兵源,沒有一切。
公孫瓚在冀州的根基,正在一點一點的流失,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怎麼抓都抓不住。
…………
劉緯台、李移子、樂何當三人,是公孫瓚最信任的“白身之交”。
所謂的“白身之交”,就是沒有官職爵位的平民之間的交情。
公孫瓚雖然出身遼西大族,奈何生母隻是個婢女,從小受儘同族子弟的白眼。
後來他憑軍功發跡,但骨子裡對那些世家豪族始終懷著一股說不清的敵意。
反倒是劉緯台這三個市井之徒,在他未發跡之時,陪他喝酒、陪他賭錢、陪他說些沒大沒小的話,讓他覺得親近,最終結為異姓兄弟。
但親近是一回事,辦事是另一回事。
信都馮氏不肯借糧,公孫瓚一怒之下搶了他們的糧倉。
但搶來的糧食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之後呢?
“大哥!那些豪族家裡,可不隻是有糧食啊。”劉緯台湊到他耳邊,低聲道。
公孫瓚靜靜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金銀細軟,糧草布帛,哪家不是囤得滿滿的?他們不給咱們,咱們自己去取就是了。
大哥您不好意思下手,這事兒交給小弟三人辦,您就等著收糧便是。
而且大哥您也知道,小弟彆的可能不在行,但是算命確實有一手。
我卜算了一卦,要想解決冀州的糧荒,當應在這些世家、豪族身上。”劉緯台笑得有些諂媚。
公孫瓚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於是,冀州北部的世家、豪族們,再次迎來一場噩夢。
劉緯台帶著人闖進高陽王氏的宅院,把王老太爺從床上拖下來,逼問金銀藏在哪裡。
王老太爺不肯說,劉緯台就讓人把他吊在梁上,用皮鞭抽。
抽到第三鞭,老太爺的兒子撲通跪下了,哭著說出了藏金的地窖。
李移子去了安平張家。
張家的家主是個讀書人,平日裡最重臉麵。
李移子讓人把他綁在自家門前的石獅子上,讓過往的行人都看著。
不到一個時辰,張家的家眷就哭著捧出了所有值錢的東西。
樂何當最狠。
他去了信都馮氏,把馮家女眷的衣裳扒了,說是不交糧,就把她們賣到軍中去。
馮家的男人們當場就軟了,乖乖開啟糧倉,任由他搬了個精光。
訊息傳開,冀州北部的豪族們人人自危。
有豪族偷偷派人去鄴城,向袁紹求救;有人變賣家產,舉家逃往幽州;還有人關緊大門,在院裡挖地窖,把金銀細軟藏起來,日夜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公孫瓚對這些一無所知,或者說,他不想知道。
他隻知道,劉緯台他們送來了一車又一車的糧食,足夠他的軍隊吃到明年春天。
至於這些糧食是怎麼來的,他不想問,也不願想。
…………
然而公孫瓚不願意去想,冀州南部的袁紹卻想法很多。
其實從公孫瓚劫掠豪族的第一天起,袁紹就在等一個機會。
他等得不急不躁,每天照常處理政務,照常與謀士們議事,照常在後園裡賞花飲酒,彷彿冀州北部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這位一手導演漢末宦官與外戚同歸於儘的陰謀家早已經磨刀霍霍,他在等公孫瓚自己把自己推向深淵。
原本曆史中,袁紹乃是開啟士族門閥天下的先驅,是“大漢帝國的真正掘墓人”。
並沒有過去多久,這一天,終於來了。
鄴城,袁紹府邸。
“本初公,河間、渤海兩郡的豪族,聯名上書,願舉郡以降。
還有中山、常山的幾家大族,也派人送來密信,說隻要本初公兵發冀北,他們便從城內接應。”田豐捧著一疊簡牘走進來,興奮的說道。
袁紹接過簡牘,一頁一頁翻看,臉上看不出喜怒。
看完後,他把簡牘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在座的眾人道:“諸位以為如何?”
“本初公,機不可失。公孫瓚如今已是檣櫓之末,百姓逃散,豪族離心,麾下士卒也因缺糧而軍心浮動。
而且他麾下的白馬義從與黑山賊相持數月,無論是戰馬還是將士,早已經人困馬乏,此時出兵,必可一戰而擒之。”審配起身,拱手一禮後,沉聲說道。
逢紀也點頭附和道:“公孫瓚與黑山賊相持數月,士卒疲憊,糧草不濟。
我軍以逸待勞,又有河間、渤海豪族為內應,此戰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