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虞沉默良久,忽然抬頭問道:“博才既知此理,可有破解之法?”
劉辯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隻陶塤大小的木雕,細看之下,似乎是一隻鴨子。
“用此物可破蝗災。”
劉虞愕然道:“鴨?”
劉辯將木鴨置於案上,淡然道:“伯父可知,為何鴨子能破此局?”
劉虞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鴨喜水,常食魚蝦,偶食蟲類,莫非鴨不畏毒?”
“不畏毒者,半對;不懼毒者,全錯。鴨若食多了群居蝗蟲,一樣會中毒。
伯父不妨想想,雞與鴨,同為家禽,小侄為何提出用鴨治蝗,卻沒有用雞?”
劉虞思忖片刻,低聲道:“雞喙短,食蟲有限?”
“此其一也。但更關鍵之處,在於鴨子有喙無齒,食而不知其味,而且鴨子體內會免疫部分蝗蟲的毒性。”劉辯如實說道。
這個回答太過離奇,劉虞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的問道:“不知其味?此乃何意?”
劉辯來到案前坐下,正色道:“伯父且聽我細說。鳥雀之所以畏懼蝗蟲,非是畏懼蝗蟲本身,而是畏懼群居後的蝗蟲散發的氣味。
此味令鳥類作嘔,令捕食者厭惡。
好比人聞腐臭之物,縱知無毒,亦不願近前。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趨避,名曰‘演化記憶’。
然鴨子不同。
鴨嘴堅硬,內有角質,味蕾稀少。食蟲之時,囫圇吞下,來不及細辨滋味。
好比餓漢食糟糠,但求果腹,哪管澀苦?
待這種氣味尚未轉換為有毒物質,蝗蟲已入鴨腹,化為齏粉。”
劉虞若有所思:“這便是以快破巧?”
“伯父高明!蝗蟲之毒,在於遇襲時方發。
若襲來得太快,毒未發而身已歿,便形同虛設。
鴨子食蝗,正是這個道理。
蝗蟲尚未察覺被襲,已然入了鴨腹,那種毒涎還鎖在蝗蟲體內,未曾啟用。”
劉虞豁然開朗,旋即又生疑惑道:“既如此,為何不見自古用鴨子治蝗之法?”
“因為沒有這麼多鴨。尋常農家養鴨三兩隻,取其蛋,食其肉,何曾想過成千上萬的蓄養?
一來,沒那個條件;二來,亂世之中,大規模養殖容易被人惦記,除非有武力保證;三來,一旦遭遇天災人禍,很可能傾家蕩產。
且鴨子食量雖大,卻需近水而居,幽州多旱地,隻有廣陽郡、漁陽郡多江河,其他各郡的江河相對集中,除了個彆縣城,大多數地方都不適宜養鴨。”劉辯雙手攤開,頗感無奈。
劉虞歎道:“這便是博才所說的不畏毒者半對,不懼毒者全錯?鴨子並非不畏毒,而是來不及中毒?”
劉辯笑道:“鴨子體內本就對大部分蝗蟲之毒免疫,而且他們對於進食蝗蟲也有自己的判斷,不會超過中毒的臨界點。
且鴨子還有一樁好處:集群而動,紀律嚴明。
伯父可曾見農家放鴨?一鴨領頭,眾鴨相隨,佇列整齊,不似雞群紛亂。
若以萬鴨入蝗海,列陣而前,蝗蟲縱有億萬之眾,亦如熱湯潑雪,瞬間融化。”
劉虞微微皺眉道:“隻是我們一時之間,從哪裡尋來如此多的鴨子?”
“伯父難道忘記了小侄經過自己兩年的實驗後,去年在幽州推行的‘魚、鴨、稻’共生係統?
在稻田旁挖塘養魚,水麵養鴨。
鴨糞喂魚,魚糞經過發酵後,可以大大提高農田的肥沃程度。
如今的廣陽郡、漁陽郡幾乎每家的稻田旁,都養有十餘隻到百餘隻不等的鴨子。
不過,其餘郡縣因為河流相對較少,養鴨的百姓沒有廣陽郡、漁陽郡的多。
這也是為什麼涿郡、上穀郡、遼西郡受到的蝗災比較嚴重,而廣陽郡、漁陽郡受到的蝗災相對較輕。
因為廣陽郡、漁陽郡內養有大量的鴨子,蝗災對於鴨子來說,就是天降的美食。
我們可以向百姓購買鴨子,以此來支援其餘各郡縣的蝗災。”劉辯智珠在握的說道。
劉虞聞言眼睛亮了起來,不由得感慨道:“沒想到博才早已經佈局此事,若是沒有董賊廢帝一事,如今的大漢天下,恐怕不會是如此這個模樣。”
劉辯苦笑道:“伯父過譽了。大漢成瞭如今這個樣子,乃是上百年的病症積累下來的,並非一人數年之功就能改善。
言歸正傳,還是回到蝗災的問題上。
天下大旱、蝗災四起,流民來投,即使如今的幽州也開始有些缺糧,但不缺蝗。
咱們把壞事變成好事,把害蟲變成肉乾。
其餘各州還在求神拜佛,幽州已經全民捕蝗。
他們把蝗蟲當災的時候,咱們已經把蝗蟲當糧食了。”
劉虞猛地站起身,在府內來回踱步。
走了十幾圈,他突然停下,目光灼灼的看著劉辯問道:“博才,你這些話,是誰教你的?難道還是當年在京城中的那位不知姓名的師父嗎?”
“我的那位師父確實學究天人。天文地理,無所不知;陰陽八卦,無所不曉。”劉辯言語之中,頗為含糊。
劉虞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
次日。
劉虞發布了那道在後世史書上頗有爭議的《勸捕蝗敕?》。
內容大致如劉辯所言,把蝗蟲說成“天賜度荒之糧”,號召百姓“踴躍捕食,毋負天恩”。
告示一出,幽州嘩然。
但老百姓的想法很直接:既然官府說能吃,那就能吃。
不過,若是將群居的蝗蟲當成食物,需服用“大漢便利店”推出的,由名醫張仲景研製的藥酒。
一杯藥酒服下,吃再多的蝗蟲,當日也不會中毒。
何況即使有些百姓不願意當成食物,官府還出錢收,一文錢一鬥呢!
特彆是幽州以外逃難而來的百姓最為積極,因為他們身無分文,隻能依靠官府的施粥度日。
如今竟然捕捉蝗蟲都能換錢,這漫天飛舞的不是蝗蟲,而是“黃金”啊!
在幽州生活了一段時間後,這些各州的流民現在可是對“大漢便利店”的那些食物眼饞得很,可惜無錢享用。
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全民捕蝗運動”在幽州展開了。
男人捉,女人捉,小孩也捉。
用衣服撲,用掃帚打,用網兜撈。
田間地頭,到處是追著蝗蟲跑的人,他們彷彿追的不是蝗蟲,而是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