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巨石滾木從天而降,砸入軍陣之中,砸得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緊接著,箭矢如飛蝗般從兩側密林中射出,每一箭都刁鑽狠辣,專找甲冑的縫隙。
公孫瓚麾下軍隊頓時大亂,擁擠在狹窄的山穀中,進退不得,騎兵的馬匹受驚,互相踐踏,慘叫聲、哀嚎聲震天動地。
公孫瓚臉色鐵青,揮舞雙刃矛格擋飛來的流矢,怒吼道:“撤退!快撤退!”
來時容易去時難。
黑山軍顯然對這一帶的地形瞭如指掌,他們並不正麵硬拚,而是像狼群一樣,遠遠的咬著不放。
你追他就跑,你退他就追,時不時從哪個犄角旮旯裡衝出來,砍翻幾個人,搶走幾匹馬,又呼嘯而去。
等到公孫瓚好不容易率軍退出山穀,清點人馬,已經折損了三千有餘。
他望著那莽莽蒼蒼、沉默無言的太行群山時,繼去年之後,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空有威震邊疆的白馬義從,卻無處發力,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在太行山深處一個險峻的寨子裡,黑山軍首領張燕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邊喝著山泉水一邊啃著乾餅子。
他身材不高,卻極為敦實,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山裡人特有的機警和狡黠。
“大帥,公孫瓚那廝退了。”一個頭目跑上來稟報,滿臉興奮。
張燕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個門牙的牙齒,信心十足的說道:“退了好。讓兄弟們都機靈點,盯緊了,他要是再敢進來,咱就再給他放點血。
這大山就是咱們的家,一草一木都是咱們的眼線。
他白馬將軍再橫,也隻能在平原上逞逞威風,能橫得過這八百裡太行山脈嗎?”
“大帥說得是。”眾頭領立刻恭維道。
隻見張燕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望著山外那片被太陽烤焦的平原,眼神裡閃過一絲憂慮道:“今年這天兒邪乎,山裡的泉水也小了一半。
叫大夥兒省著點吃喝,如果這樣持續下去,秋天地裡恐怕沒多少收成,這日子真是難熬啊!”
…………
旱極而蝗。
這是千百年來農夫用血淚換來的經驗。
剛剛進入六月沒有多久。
這個古老的詛咒在河北大地上轟然應驗。
那是一個沒有風的午後,天色卻莫名其妙的暗了下來。
田地裡奄奄一息的農夫們抬起頭,看見天邊湧來一片黃褐色的雲。
那雲移動得極快,發出“嗡嗡”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巨響,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那不是軍隊,而是無數蝗蟲。
鋪天蓋地的蝗蟲,像一陣瘋狂的暴風雪,席捲過乾涸的土地。
它們遮住了太陽,遮住了天空,翅膀扇動的聲音彙成一股巨大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跳彷彿都停了一拍。
它們落在莊稼上,眨眼間的功夫,一片高粱地就隻剩下光禿禿的稈子;
它們落在樹上,樹葉瞬間被啃噬殆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它們落在屋簷下,落在水井邊,甚至落在人的身上,毫不畏懼,貪婪的咀嚼著一切能咀嚼的東西。
人們先是愣住,然後發出絕望的嚎叫。
老人捶胸頓足,婦孺抱頭痛哭,孩童躲入家中,壯年男子揮舞著掃帚、木棍衝進田裡,瘋狂的撲打。
可蝗蟲太多了,打死一隻,落下十隻,打死十隻,落下百隻。
有人點燃火把,試圖用煙驅趕,蝗蟲卻從火焰上飛過,毫發無損。
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頭,額頭磕得鮮血淋漓,祈求老天爺開恩,可蝗蟲依舊無情的啃噬著一切。
常山郡、中山郡、河間郡、渤海郡……
公孫瓚控製下的冀州北部地區,無一倖免。
曾經被寄予最後一點希望的秋糧,徹底絕收了。
訊息傳到公孫瓚的軍營,他正在對著地圖發愁。
常山的戰事毫無進展,張燕就像一條泥鰍,滑不留手,他怎麼也抓不住。
然而現在,更加糟糕的訊息傳到,蝗蟲來了。
“伯圭公,各地急報。蝗蟲過境後,連野草都被啃光了。
各郡百姓甚至開始啃食樹皮,挖掘草根,如此下去,我們治下的諸郡,就要大亂了!”長史關靖捧著厚厚一疊竹簡,臉色慘白如紙。
“夠了!可惡的黑山賊還未剿滅,老天爺倒是先動手了!”公孫瓚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竹簡散落一地。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帳外,熾熱的陽光被一層黃褐色的陰影遮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臭的氣味,那是蝗蟲糞便和枯死莊稼混合的味道。
公孫瓚能聽見遠處隱隱傳來的哭聲,那是許多百姓在哭。
此時此刻的公孫瓚非常煩躁的在帳中來回踱步。
原本因為旱災,他治下的郡縣糧食就已經告急,如今又來了無數蝗蟲。
他好不容易坐到了冀州刺史的位置上,這些年積攢起來的這份家業,不能因為一場蝗災就毀了。
“大哥,彆急。”一個諂媚的聲音響起,劉緯台掀開帳簾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公孫瓚的另外兩位結義兄弟李移子和樂何當。
三人臉上並沒有多少憂色,反倒像是嗅到了什麼機會,眼神裡閃爍著彆樣的光芒。
“不急?能不急嗎?糧食呢?糧食從哪兒來?”公孫瓚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劉緯台湊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大哥,這冀州的百姓如今窮得叮當響,自身難保,已經拿不出來糧食了。
可那些豪族大戶,哪一個糧倉裡不是堆得滿滿的?
他們這些年暗中勾結官府,兼並土地,平日裡作威作福,現在大災之年,理應讓他們出糧救濟冀州萬民。”
李移子在一旁幫腔道:“是啊,大哥。
那些衣冠子弟,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咱們這些商賈卜算之人。
大哥平時對他們還算不錯,他們可曾念大哥一句好?不如趁這個機會,讓他們放放血。”
樂何當嗡聲嗡氣的介麵道:“他們要是不給,老子帶兵去搶!”
公孫瓚眉頭一皺,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他雖然不喜歡那些世家大族的傲慢,但直接動手劫掠……
冀州的世家豪族可不是當年的右北平郡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