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淤田,三年不施肥亦能豐收。若非棗兄首倡屯田,又親率萬民疏浚河道,修陂築堰,今日兗州,怕也難逃此劫。”王猛伸手拂過一株抽穗的麥苗,隨後站起身來,讚賞道。
“景略過譽了。當初你以‘天象之說’,力排眾議,說‘豐年防饑,旱年備水’,多少人笑你杞人憂天。
今年旱災來臨,這些人又稱讚你‘深謀遠慮,天文地理,無所不通。’
不僅如此,景略調撥糧種、劃定軍屯民墾之界,祗縱有百般想法,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
特彆是景略建言‘以工代賑’,讓流民以修渠、勞作換口糧。
此計一舉三得:民得食,渠得成,人心得安。
此等眼界,祗萬萬不及。”
王猛微微笑道:“我不過動動嘴皮而已。
而棗兄,是真正挽起褲腿,與百姓一同踩在春寒的泥水裡。
聽聞三月疏浚汶水時,你連宿河堤七日?
兗州能成今日世外桃源,非一人之功也。
但是若論首功,**農都尉棗祗不可!”
“景略謬讚了!祗隻是做了分內之事罷了。
景略統籌全域性,安撫諸郡,平衡世家與流民,更在春耕時親赴各屯,與老農席地論墒情。
這些纔是根本。
沒有景略掌舵,兗州這片舟,早不知漂向何方了。”
兩人沉默片刻,春日的風穿過青苗,帶來濕潤的泥土氣息。
遠處田埂上,幾個農人直起腰,朝這邊揮手,棗祗也抬手回應。
“你看,這些百姓皆認得棗兄!”王猛笑道。
“他們亦認得景略。上月您巡田時脫下官靴試水車,老李頭如今逢人便說‘王大人的腳板比俺的還糙’。”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哈哈大笑,笑聲驚起田邊兩隻白鷺。
“罷了罷了,你我不必再如此推讓。天災麵前,人力微渺,能有今日局麵,是你我同心,是兗州上下千萬人同力的結果。”王猛擺了擺手的說道。
棗祗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無垠的田野,語氣沉重的說道:“景略說的是。隻是想到大漢其他各郡縣的餓殍,總感受肩上的擔子更重。”
“正因如此,棗兄才更不能妄自菲薄。
兗州能存,便是火種。
你的屯田製已見成效,當著為令,推行各郡。他日若能……”王猛正色道。
他沒說完,但棗祗明白那未儘之言:將來若能推廣天下,必定能少餓死無數人。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卻不是尷尬,而是一種並肩看儘前路的平靜。
自此之後,兩人惺惺相惜,成為無話不談的知己。
王猛知道原本曆史上的棗祗英年早逝,在這個時空中,後來在他病重時,不遠萬裡帶著棗祗前往幽州求得神醫張仲景為其醫治。
最終幫棗祗成功續命二十年,這段佳話為後世之人津津樂道。
不隻是兩人之幸,是大漢之幸,更是天下百姓之幸。
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
“棗兄!”
“景略!”
他們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王猛笑著搖頭道:“棗兄先說吧!”
棗祗也笑道:“祗隻是想說,能與景略共事,是祗之幸也。”
“這也是我想說的。走吧,去前方的新農墾區看看。”王猛伸手,輕輕拍了拍棗祗的肩膀。
兩人轉身朝前方走去,青色的官服下擺掃過田埂野花。
“對了,你夫人前日托人帶話,說你又半月未歸家。今日事畢,必須回去一趟。”王猛忽然想起了什麼,叮囑道。
“景略不也一直在外奔波,沒有回……”
“我不同,我乃孤家寡人。民生固然重要,但若治國者皆舍家忘親,又如何懂得珍惜萬家燈火?”王猛先是一笑,隨即正色道。
棗祗拱手一禮,肅然道:“謹遵教誨!”
兩人沿著水渠緩步而行。
遠處,新到的流民正在屯田兵的指導下搭建茅屋,炊煙嫋嫋升起,孩童的嬉笑聲隨風飄來。
“看到他們,我就想起數年前的兗州。各郡盜賊盤踞,田地荒蕪,十室九空。
誰能想到,今日竟成災荒中的樂土。”棗祗忽然感慨道。
王猛目光悠遠。
他想起史書上記載的興平元年(公元194年):“是歲大旱,蝗蟲起,百姓大餓,人相食”。
而如今,因他的介入,曆史至少在兗州這裡發生了改變。
要知道原本曆史中,這一年曹操與呂布正在爭奪兗州。
二軍相持百餘日,旱災與蝗災同時到來,災情嚴重到雙方不得不罷兵停戰,並遣散麾下部分士兵,讓他們回家務農。
但改變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有一事比較擔憂,我會上書孟德公,請加派人手巡查邊境,尤其是與冀州、青州、豫州接壤之處。
若有小股潰兵或匪徒試圖闖入,儘量勸返,必要時可動用武力。”王猛眉頭緊皺的說道。
棗祗神色一凜道:“景略擔心流民生變?”
“我擔心的是那些諸侯。自己治下民不聊生,卻見鄰州安居樂業,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人性之惡,往往在絕境中最顯猙獰。”王猛目光深遠的說道。
彷彿印證他的話,沒過多久,一騎快馬自北飛馳而來。
斥候滾鞍下馬,急報道:“報!河內郡與東郡交界的延津渡口方向,出現大隊流民,約兩萬眾。
由一自稱‘白波軍’舊部的頭領統率,要求入東郡就食,否則……”
“否則怎樣?”王猛眼中寒芒一閃道。
“否則便要來東郡‘借糧’!”斥候麵色難看的說道。
…………
深夜,濮陽縣,刺史府。
府內燭火通明。
程昱、郭嘉、戲誌才、夏侯惇、曹仁等文武分列左右,王猛立於地圖前,手指點在東郡西北部邊境。
“白波軍舊部胡才,自上黨郡進入河內郡,沿途招收流民,已經發展到兩萬餘人,現在已至黃河故道,距我邊境僅三十裡。
此人有勇無謀,所求者不過糧草。然若放其入境,後患無窮。”王猛分析道。
“末將願領五千精騎,半日便可剿滅此獠!”夏侯惇意氣風發的說道。
程昱微微搖頭道:“白波軍雖是賊寇,胡才部原本不過八千人,如今沿途招收流民,已經有兩萬餘人,現在他們軍中,大部分都是受旱災影響,實在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
若貿然剿殺,恐失民心,亦予其他諸侯口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