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設為診堂,需明亮通風……”
“藥庫必須乾燥,地麵需墊高三尺……”
華佗每到一處工地,必定發表一些自己的觀點,隨行的建築工人立刻將華佗所言記錄下來。
華佗非常滿意這些建築師的態度,忽然轉頭看向張良道:“子房先生所言‘小冰期’,究竟是何人觀測所得?天象之學,深奧難測,恐非尋常人能斷言。”
張良微笑道:“此訊息來自幽州,幽州這些年發展迅速,日新月異,背後確實有‘高人’指點。
若非幽州牧劉伯安傳來草原鼠南遷的訊息,我們也不會提前準備。
在陰山北部的外長城,陰山山脈以及陰山南部內長城,設下三道防線,最終拖到了華先生來此相助。
若是沒有提前得到這些訊息,那時候必定措手不及,甚至釀成大禍。
這位‘高人’觀測星象,記錄氣候已十餘年,發現近年冬日逐年延長,夏日縮短,北地霜期提早。
更從古籍中查出,前朝亦有類似寒冷時期,往往持續數十甚至上百年。
據他所言,上一個‘小冰期’出現,正是商朝末年。
那時的天下,多次出現大旱,很多河流因為旱災而乾涸,遍佈河北的大小湖泊也枯竭,給商王朝帶來了極不穩定的因素。
乾旱之後,蝗蟲飛過,赤地千裡,商王朝在這樣的影響下,很快就走向了衰落。
而為了緩解內部矛盾,最好的方式就是對外戰爭,轉移矛盾,特彆是發動侵略戰爭。
所以,當時的商王朝多次對自己同宗的東夷集團發動了大規模戰爭,一是轉移矛盾,二是掠奪物資,緩解商王朝內農作物大量減產的壓力。
然而整個東夷十分頑強,雖然商王朝依靠強大的國力,對東夷進行了壓製,自身的損耗亦非常巨大。
位於隴西地區的周族小部落,趁商朝大軍困在東夷之地時,從背後突襲商朝。
牧野之戰一戰滅掉了商王朝臨時組織的奴隸大軍,商紂王帝辛**而死,從而改朝換代。”
華佗神色顯得頗為凝重道:“若果真如此,天下將有大變。”
“確實有此可能。不隻是草原鼠南遷,北方草原上的遊牧民族生活亦會困難許多。
草原部族因草場枯萎必南下劫掠,中原糧產亦將減少。
那時候,瘟疫、饑荒、戰亂接踵而至,百姓苦矣。”張良微微點頭,長歎一聲道。
華佗沉默良久,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沉聲說道:“醫者可治病,難治世。這亂世……何時是頭啊!”
“治世如治病,需對症下藥。世家豪族把持權柄,如人身毒瘤;官吏腐敗,如血脈瘀阻。若要根治,非刮骨療毒不可。”一旁的劉備忽然開口說道。
華佗深深看了劉備一眼,低聲說道:“劉使君有此決心?世家、豪族把持整個天下已經數百上千年。
即使當年的高祖,也是因緣際會下,在秦末的大亂世之中,大量貴族被消滅,最終脫穎而出。”
“願以畢生之力試之。雖千萬人,吾往矣。”劉備目光堅定的說道。
張良對劉備所言露出欣賞之色。
風雪漸大,工地上的工匠們仍在忙碌。
遠處,平城縣內的炊煙在寒風中嫋嫋升起,散入鉛灰色的天空。
華佗忽然覺得,這片寒冷荒涼的土地上,或許真的能長出不一樣的未來。
“明日,老夫開始編纂《防疫要術》。你等需用心學習,今後要前往並州各郡縣,傳授百姓這些知識。”華佗向身後的幾名弟子吩咐道。
這幾人皆是華佗在解決這次並州鼠患時,發現的幾名不錯的苗子從,從而收入門下。
劉備與張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在這個初平五年(公元194年)的寒冷正月,並州留住了一位神醫,也埋下了一顆種子。
這顆種子將在未來的風雨中,艱難而頑強的生長。
然而,小冰期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
初平五年(公元194年)四月十四。
自二月立春以來,整整七十二日,長江以北的天空沒有飄落過一滴雨水。
烈日如火,燒灼著龜裂的田土。
河流枯竭,井水見底,焦黃的莊稼在風中化作飛灰。
自長江以北的荊州、揚州部分郡縣,至北方的冀州、青州、涼州,大漢王朝的許多地區,千裡哀鴻,白骨露於野。
然而,當青州的樂安郡、濟南國、平原郡等地的流民,因乾旱無法生存,翻越泰山餘脈,踏入兗州濟北國與東郡地界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隻見阡陌縱橫,溝渠相連,清涼的黃河水順著新修的水道流入田中。
麥苗青青,稻禾油綠,農夫們赤著腳在田埂間巡水,孩童追逐嬉戲於柳蔭之下。
水車吱呀作響,將河水提到更高處的梯田;井台旁,婦人談笑著洗衣淘米。
遠處,新築的倉廩巍然聳立,白牆黑瓦在陽光下分外醒目。
“這……我等莫不是到了世外桃源?”一名衣衫襤褸的老者喃喃自語,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
老者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隻有渾濁的、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的湧出,在他布滿塵灰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
眼前的稻田開始旋轉、模糊,金色與綠色交融,忽然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那是五十年前的一個春天,還是十來歲少年的他,家鄉並沒有經曆後來的戰亂、饑荒、瘟疫與乾旱。
村口的桃花開得正盛,像一片粉色的雲,落在人間。
渠水清澈見底,他赤腳踩進去,清涼從腳心直透上來。
母親在溪邊洗衣,棒槌聲清脆而有節奏。
父親和兄長在田裡插秧,他們直起腰擦汗時,會互相喊話,聲音洪亮而快活。
小妹提著竹籃送來午飯,籃子裡有新蒸的黍米飯和鹹菜,還有一把野芹菜,碧綠碧綠的。
空氣中飄著花香、水汽和炊煙混合的氣息。
那是生命的氣息,是太平年月裡最尋常、卻最珍貴的味道。
他躺在桃花樹下,花瓣落在臉上,癢癢的。
他聽見遠處傳來貨郎的鈴鐺聲,聽見私塾裡孩童清脆的讀書聲,聽見鐵匠鋪叮叮當當的打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