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抬手示意劉備稍安毋躁,這些時日他早已經看出來華佗有了即將離開的心思,張良也非常想將華佗留在並州,故而特意派人搜尋了華佗的資訊。
隻見張良緩緩說道:“玄德公莫急。根據我得到的情報,華先生厭惡官吏,憎恨世家豪族,並非無緣無故。
他年輕時遊醫四方,曾親見潁川的豪族為擴建莊園,縱火焚毀數十戶民宅,其中便有他救治過的病人。
後來在青州,又目睹青州刺史焦和麾下官吏強征民藥,致瘟疫蔓延。
華先生心中有一團火,隻是這火燒向了所有世家、豪族之人。
也就玄德公出身寒門,加上這些年在並州的名聲極好,他又可憐並州百姓,這才前來相助。
華先生年近五旬,尚未聽說為世家、豪族看過病,故而擁有如此神奇的醫術,反而名聲不顯。
他想的是救助天下人,而非為世家、豪族或是朝廷效力。”
劉備沉默良久,歎息道:“子房可有辦法讓華先生留在並州?”
“有,但需玄德公放下刺史威儀,以誠相待。”張良鄭重的說道。
“備自當如此。”
“不僅如此,還需許他一個不同尋常的未來。名醫張仲景之所以願意背井離鄉,離開富庶的中原,前往寒冷的幽州,就是因為幽州牧劉虞賦予了對方絕對的權力。
我們可以效仿幽州招攬張仲景,以同樣的權力招攬華先生,讓他不止在並州開設醫館,傳承自己的醫術,而且並州所有的官員,除了玄德公外,其餘人等皆無法命令華先生做事。
如此一來,他必定意動。”張良信心十足的說道。
…………
一炷香的時間後,雁門郡,平城縣南門。
華佗背著簡陋藥箱,正要踏上南下的土路。
劉備帶領十餘人,風塵仆仆的趕來,朗聲說道:“華先生請留步!”
馬蹄聲由遠及近,劉備與張良等人冒著寒風追來。
劉備未著官服,隻穿了一件樸素葛袍,下馬時甚至踉蹌了一下。
華佗轉身,神色淡然的說道:“劉使君不必相送。鼠患已經控製,鼠疫也已經解決,老夫去意已決。”
“非為相送,實為天下蒼生挽留。”劉備深深一揖,驚得華佗側身避開。
“劉使君何故如此?”華佗微微皺眉。
“還請先生移步,聽備一言。若聽後仍欲離去,備絕不再阻。”劉備滿含真誠的說道。
華佗看著眼前這位以仁德聞名的刺史,想起月餘來所見。
此人確與以往所見官吏不同:親自巡視疫區,將刺史府存糧分發給百姓,甚至將幾個趁機哄抬藥價的豪商下獄治罪。
華佗微微頷首,跟隨劉備來到平城縣的縣長府。
縣長府偏廳,炭火溫熱。
劉備屏退左右,隻留張良作陪。
三人席地而坐,中間隻有一壺粗茶。
“華先生醫術通天,解救並州於危難,備代並州百姓謝過。”劉備站起身來,行了一禮。
華佗擺手說道:“劉使君無須如此,醫者本分,何須言謝,有話不妨直說吧!”
劉備與張良對視一眼,坦然自若的開口道:“備有意在並州各郡縣,仿效幽州,設立‘醫院’。”
華佗手中茶盞微微一頓。
“仿效幽州牧劉虞在當地設立的製度。想必華先生雲遊天下,對於幽州推廣的‘醫院’製度並不陌生吧?”劉備詢問道。
“略有耳聞,但沒有親眼見證。這一次為並州解決鼠疫後,我本想順路去幽州看看。”華佗如實說道。
“首先從核心的大縣城開始設立醫院,數年內,保證並州各縣至少有一家醫院。
醫院內皆有名醫坐鎮,百姓看病時,若無法承擔費用,可仿效幽州,待病好後,為醫院做工償還。”
華佗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卻很快黯淡,沉聲說道:“劉使君之誌向,老夫感佩於心。然製度之初,人人懷仁,日久之後,若遇貪吏豪紳上下其手……
恕我直言,‘以工償費’四字,可變為豪強征役之藉口;‘名醫坐鎮’亦可成官吏安插親信之職位。
今日之醫院,他日或成盤剝細民之所。貧者仍不得醫,反添勞役之苦;富者借機納捐買名,使醫者淪為私仆。
醫者,活人之術也;吏治,活國之脈也。脈若有滯,雖良藥難入腠理……
隻怕到那時,這些院舍門前,仍將跪滿無錢無勢的苦命人。
老夫行走天下三十餘載,這些事情見得多了。”
“所以需要一位不為權勢所屈、不為金錢所動之人主持大局。”一旁的張良忽然開口。
華佗看向這位一直沉默的青衣文士。
月餘來,此人常來探問防治鼠疫進展,言談間對醫藥之道竟頗有見解,對天下疾苦瞭然於胸,更是提出了許多自己獨到的見解,常常讓華佗眼前一亮。
這些時日,華佗對張良的見解智慧,頗為佩服,見到對方開口,不禁問道:“子房先生之意何為?”
張良為華佗斟滿茶後,淡笑道:“幽州有張仲景。雖然沒有掌握幽州的政治大權,卻被幽州牧劉虞委以重任,掌全州醫藥大權。
劉幽州親自頒下命令,各級官吏不得乾預其行醫施藥。
玄德公欲與幽州同步,讓華先生擔當此重任,並州任何官員皆不得乾預華先生行醫施藥,並在將來監督各城醫院。”
華佗自然知道張仲景,二人年輕時曾在南陽有過一麵之緣,華佗對張仲景的醫術造詣頗為佩服。
“備願以並州醫藥之事,全權托付於先生。先生可自選弟子、自定規章、自管藥材,府庫撥銀,絕不乾涉。
隻需每年向刺史府呈報一次開支用度即可。”劉備立刻接過張良的話頭,鄭重的說道。
華佗沉默良久,喝下一口茶水後,問道:“劉使君麾下官吏,能應允此事?”
要知道在每個縣城都設立一家醫院,背後的利益牽扯實在是太大。
特彆是那些在本地為官的世家或是豪族出身的官員,真的不想為自己家族,從中分一塊蛋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