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茶入喉,郭遂將五十年來的家族血淚一一向劉備等人傾訴。
從他祖父郭瑗如何堅守朔方,最終被句龍王吾斯、車紐以欺詐的手段誘殺;到他父親郭平如何在仇人統治下忍辱偷生四十年,暗中蒐集情報;再到自己如何逃出朔方,一路南奔。
「吾斯、車紐雖已死,但他們的子孫仍在朔方肆虐,殘害漢民。如今的朔方郡漢人百姓隻剩下萬餘人,且基本都是被匈奴人抓來奴役,或是祖祖輩輩皆生活在朔方,故土難離。
其餘能跑的百姓,早已經離開朔方郡了。」郭遂長歎一聲道。
「豈有此理!當年武帝時期,朔方郡最為繁榮時,人口達到百萬之多,如今竟然落魄至此,漢人百姓隻剩下萬餘人!」劉備重重一拍眼前的桌案,曆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他,仍然感到非常的憤慨。
郭遂從懷中取出羊皮地圖,雙手奉上,鄭重的說道:「此圖詳載朔方山川地形、匈奴各部分佈、糧道水源。在下在朔方生活近三十年,對那裡一草一木瞭如指掌,願為向導,助使君收複朔方郡!」
劉備緩緩展開地圖,隻見上麵標注之詳細令人驚歎,不由動容道:「如此詳圖,非數十年之功不可得。郭氏兩代,忠烈至此!」
張良接過地圖細看,眼中光芒閃動道:「玄德公,此圖價值連城。若真如郭壯士所言,收複朔方,非無可能。
而且朔方郡資源極為豐富,匈奴人占據此地,卻不知利用,以至於如今荒廢至此。
當年武帝之所以遷徙七十餘萬百姓來此開墾荒田、開鑿灌溉渠道,除了雞鹿塞是陰山北部胡人們南下的重要通道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朔方郡內有金連鹽澤、青鹽澤、屠申澤三大湖,並且黃河流經整個朔方郡。
屠申澤的水資源極為豐富,能為開墾的農田提供水力資源。
金連鹽澤、青鹽澤中有巨大的鹽儲量,能為北境的百姓帶來無數的食鹽。
我們若能收複朔方郡,以金連鹽澤、青鹽澤、屠申澤三大湖為中心,大力發展,至少無需花高價購買海鹽了。
而且農田的開墾,也能為有些貧瘠的並州帶來無數糧食。」
班固所著《漢書·地理誌》中記載:「金連鹽澤,青鹽澤,位於朔方郡朔方縣的南方,因盛產青鹽而舉世聞名。」
青鹽以色青、質純、味厚著稱,自古有「朔方郡之青鹽質冠於大漢」的美譽。
朔方郡鹽湖的形成源於地下鹽泉自然噴湧,鹵水經日曬結晶,無需人工乾預,產出的天然青鹽富含多種人體必需微量元素,時至今日仍是國家地理標誌產品。?
…………
夜深人靜,刺史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劉備、張良與郭遂圍坐朔方郡地圖前,郭遂正詳細解說朔方局勢。
「朔方匈奴分為三部,左部由吾斯之孫呼衍骨都侯統領,有騎兵八千,駐牧於雞鹿塞;右部為車紐之孫須卜骨都侯統領,騎兵約六千,駐陰山南麓;中部則是此兩人之義兄馬悍,有萬餘騎兵,屯於臨戎城。」郭遂仔細的分析道。
「有兩萬餘善於作戰的匈奴騎兵,不可輕敵啊!」劉備喃喃自語道。
「三股勢力表麵聯合,實則互有嫌隙。尤其呼衍與須卜兩部,他們雖都與馬悍結為異姓兄弟,但是兩人卻因爭奪黃河渡口控製權,近年摩擦不斷。
若非馬悍從中周旋,他們兩人早已經兵戎相向。」郭遂繼續說道。
張良看向郭遂,若有所思道:「以郭壯士之意,可以分化瓦解,逐個擊破?」
「正是如此。馬悍部實力最強,但位置偏西南。呼衍部雖勇悍,卻缺糧少草,每到夏季必南下劫掠。
眼下已經處於五月末,即將進入盛夏,正是其最為脆弱之時。」
劉備沉吟道:「收複朔方,非但能為韓壯士報家仇,更能解並州西北之憂患,重建漢室在北疆的威望。隻是……」
「玄德公是擔心兵力不足?這些年我們陸續收複雁門、定襄、雲中、五原四郡,除了雁門郡的人口有二十餘萬外,其他三郡的人口皆在五萬以下,可招募的兵源有限。
如今各郡都需要兵力鎮守,以及維持最基本的治安,現在可動用的兵力也隻有一萬五千人。
不過,若排程得當,再聯合朔方漢民百姓,並非沒有勝算。」
郭遂雙手顫抖,激動的說道:「朔方漢民苦匈奴久矣!隻要並州軍西進,必當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郭某在朔方三十年,聯絡了不少忠義之士,可作內應。」
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星空,良久方道:「當年武帝置朔方郡,是為屏護中原。如今朔方淪陷五十載,漢民生活於水火之中。備既為邊疆大吏,並州刺史,豈能坐視不理?」
「郭遂替朔方郡百姓以及家父、祖父多謝玄德公的救命之恩!今生即使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郭遂聞言,立刻跪拜道。
劉備連忙上前,扶起郭遂,目光堅毅的說道:「郭壯士,備決意出兵朔方。隻是此戰關乎北境無數人性命,不僅僅是朔方郡的百姓,需周密籌劃。」
「郭遂願效死力!隻求玄德公允我隨軍出征,手刃仇敵!」郭遂雙手抱拳,再次跪地。
一旁的張良扶起郭遂,緩緩說道:「郭壯士放心,收複朔方,必以你為先鋒向導。不過當前首要之事,是詳細製定方略。」
接下來的數日,郭遂與張良幾乎形影不離。
張良細致詢問朔方郡內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片草場的氣候變化。
韓遂則憑三十年生活經驗一一解答,甚至能說出某處山穀何時起風、某段河流何時冰封。
「陰山南麓的須卜部營地,看似易守難攻,實則有一處險道可繞其後。此道狹窄,僅容單騎通過,我年少時隨父親探查過。後來怕被匈奴人發現,我用樹木覆蓋了此通道。」郭遂在地圖上指出一條幾不可見的小徑,低聲說道。
張良眼睛一亮,從容的臉龐露出笑意道:「這是一條奇兵之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