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沉吟片刻,再次說道:「另擬討賊詔書,昭告天下,斥張角等叛國逆賊之罪,命各州牧、刺史、太守共擊之。
有功者,朝廷必不吝封賞。」
主戰派大臣們麵麵相覷,但見年輕的天子已經做出決定,隻得躬身領命。
賈詡垂下眼簾,無人看見他嘴角一閃而過的弧度。
年輕的皇帝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這讓他對這個風雨飄搖的朝廷,又多了幾分微弱的希望。
退朝後,劉協獨坐在偏殿中,望著殿外漸沉的暮色。
黃門侍郎荀悅悄然入內,奉上一盞熱茶。
「陛下還在想汝南之事?」出身潁川荀氏的荀悅輕聲問道。
劉協接過茶盞,卻沒有立刻喝下,而是暖了暖手,長歎道:「朕今日之決定,是對是錯,恐怕要留待後世評說了。」
荀悅沉默片刻,低聲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陛下能在群議紛紜中擇善而從,已顯明君之質。」
「明君……朕隻盼這江山,不要在朕手中徹底傾覆。」劉協望向西方漸暗的天空,苦笑一聲道。
夜幕降臨,洛陽城中燈火次。
隻是誰也不知道,那個在偏殿中獨自望著夜色的年輕皇帝,此刻正握緊拳頭,對自己輕聲立誓道:「終有一日,朕要親自率軍,收複這破碎山河。大漢的江山,決不允許在朕的手中斷送。也不知遠在幽州的皇兄,如今過得還好嗎?」
夜色漸深,星河在天,彷彿在無聲見證這個時代的掙紮與希望。
…………
一日後。
一顆首級送進了皇宮,乃是淮南反賊張寶的人頭。
原來當日張角弟子唐周刺殺張寶後,星夜下山,準備將首級獻給陳王劉寵。
結果當夜他發現山下的軍隊數量非常少,且都駐紮於險要之地,明顯不是準備圍殺他們,更像是起到監視的作用。
唐周沒有立即接觸官軍,而是潛伏起來。
沒想到僅僅數日的時間,他就得到袁術與陳王劉寵在廬江郡大敗的訊息,這讓他大吃一驚。
如今的淮南之地,他是無論如何回不去了,而陳王與袁術新敗,即使他獻上張寶的人頭,對方未必會重用他,甚至可能自己還有性命之憂。
他左思右想,覺得如果將張寶的首級送給當今聖上,應該能利益最大化。
於是唐周向洛陽方向行去。
他不敢走官道,儘走山間小路,經過二十餘日的跋涉,如同乞丐般,渾身破破爛爛的來到了京城。
不過在準備進入洛陽之時,被守衛們攔了下來。
唐周當機立斷的取出張寶的首級,如實相告。
守衛們聞言大驚失色,立刻將唐周扣押下來,並上報自己的上司。
他們的上司也無法做主,層層上報後,傳到了洛陽令的耳中。
當日,洛陽令立刻進入宮中,麵見皇帝,陳說此事。
皇帝劉協同樣大驚,立刻傳唐周入宮。
…………
大殿中央,一隻紅漆木匣靜靜擺放,匣蓋半開,露出一顆麵容猙獰的首級,正是淮南反賊中,重要首領張寶的人頭。
匣邊跪著一個身著破舊道袍的青年男子,額頭緊貼冰冷地麵,雙手被縛於身後,正是張角的親傳弟子唐周。
「抬起頭來。」禦座上的皇帝聲音清冷,年僅十三歲的少年天子努力維持著自身的威嚴。
唐周緩緩抬頭,麵色蒼白如紙,眼中充滿血絲,眼底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聲音嘶啞的說道:「參見陛下,罪人唐周,獻逆賊張寶首級,願為大漢效犬馬之勞。」
殿內一片死寂。
侍立兩側的朝臣們表情各異:厭惡、警惕、思索、盤算……
議郎鄭泰站出來說道:「陛下,此人背棄師門,賣主求榮,當誅!」
「鄭公業(鄭泰)此言差矣!唐周固然德行有虧,然張寶乃淮南反賊的二號人物,殺之乃是立下不世之功。
若誅殺有功之人,天下何人還敢投靠朝廷?」司徒黃琬緩緩出列,年過五旬的他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
議郎鄭泰冷笑道:「司徒大人是要朝廷重用這等背信棄義之徒?」
「非也。陛下,臣以為當賞罰分明。
唐周叛師賣友,其心可誅,當罰;然獻張寶首級,瓦解賊軍士氣,有大功於社稷,當賞。」
太仆王允抱拳說道:「不知黃司徒有何高見?」
黃琬目光一一掃過殿中群臣,最終落在唐周身上,緩緩說道:「臣建議,授唐周『平虜中郎將』虛銜,賞千金,賜宅邸於洛陽西郊,卻無實權,不領兵,不參政。
如此,既可彰朝廷賞罰分明,又能向天下傳遞一個訊息,凡是刺殺賊首,並投靠朝廷之人,皆可保富貴平安。」
殿內響起一陣低語。
司空楊彪若有所思道:「黃司徒此計甚妙。張角得知弟子叛變卻受朝廷封賞,必然猜忌其他部下。
而淮南反賊中,那些已有異心者,見唐周投誠得保性命富貴,亦可能效仿。」
「正是如此。
張角以『太平道』籠絡人心,最重忠義。
唐周叛變已如利刃刺其心腹,若再受朝廷封賞,更會動搖其根基。那些對張角已有不滿的部將,見唐周得以保全,必會動搖。」司徒黃琬鄭重的說道。
皇帝劉協沉吟片刻,看向一直沉默的唐周:「唐周,你可知司徒所言之意?你雖得封賞,卻無實權,可有怨言?」
唐周再次叩首,聲音嘶啞道:「罪人明白。罪人自知德行有虧,不敢求實權高位,唯願為陛下儘綿薄之力,洗刷前罪。」
議郎鄭泰仍然不滿道:「即便如此,授予中郎將虛銜仍屬過譽!此人今日能叛張角,他日安知不會反叛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