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郡?」
陶謙眼中精光一閃,隨即黯淡下去,他緩緩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道:「子魚美意,袁公厚待,謙心領了。
隻是丹陽郡隸屬揚州,非我徐州所轄。謙身為徐州牧,豈敢覬覦鄰州疆土?
此於禮不合,於製不符,恕難從命。」
陶謙將「徐州牧」三字稍稍加重,明確表示了自己權力的界限,也委婉的拒絕了這看似誘人,實則可能引火燒身的承諾。
甚至還暗示他並非袁公路這等目無法紀,恣意妄為之人。
華歆早已料到陶謙會有此顧慮,也沒有在意對方的暗諷,他淡然一笑,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愈發低沉而清晰道:「陶公恪守臣節,歆深感敬佩。然則,如今時勢異也。
陶公應該也知道,現在的江東之地,實際掌權者是何人吧?」
「名義上是會稽太守唐瑁,實際上是昔日楚國貴族項氏後裔!」陶謙如實說道。
「經過大漢四百年的發展,現在哪裡還有當年的楚國貴族後裔?
此人自稱是霸王轉世,卻桀驁不馴,擁兵自重,隔絕江東,形同割據。
江東之地,除了丹陽郡,其他諸郡已經完全被項羽所掌控。
丹陽郡現在雖然被張角掌控,實則已在那項羽兵威籠罩之下,朝廷政令久已不通。
試問,即使剿滅張角,後將軍願意讓出丹陽郡。
在項羽虎視眈眈之下,朝廷又敢派何人前來接手?即便派了,何人又能在那虎狼之側坐穩丹陽太守之位?」華歆侃侃而談道
「項羽能在極短時間拿下會稽郡、吳郡、豫章郡,據說如今嶺南的南海郡也被其所占,確實有些能力。
項羽一日不除,即使剿滅張角,朝廷應該不會任命新的丹陽郡太守。
畢竟沒人願意接這燙手山芋,也沒人有能力接得住。」陶謙微微頷首,讚同了華歆的觀點。
華歆見到陶謙點頭認可自己,繼續說道:「換言之,今日之丹陽,已是有主之地,卻也是無主之局。
陶公若取之,非是僭越,而是代朝廷鎮撫地方,廓清寰宇。
隻要項羽一日不除,丹陽郡便一日無主,陶公據之,名正言順,誰敢非議?
朝廷,又豈會不願見此強藩扼守江東門戶呢?」
華歆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陶謙的心上。
他不再提州郡界限,而是直指當前力量真空的現實。
在強權麵前,朝廷的法度已然蒼白。亂世之中,奪取和占據,需要的已非名義,而是實力與膽魄。
陶謙聞言,沉默良久,時光彷彿在此刻停止,他的記憶也回到了四十五年前。
…………
陽光明媚,風和日麗。
丹陽郡,丹陽縣郊外的土路上揚起漫天煙塵。
七八個赤腳童子舉著五顏六色的布條狂奔,為首少年跨著竹馬一騎當先,褪色的青布衫在微風中輕舞飛揚。
「賊寇休走!」十四歲的陶謙勒住竹馬,將手中桑木劍指向土坡,大聲嚷嚷道。
破舊的葛布戰旗在風中卷動,旗麵上褪色的「陶」字時隱時現。
坡下經過的馬車突然掀起布簾,幾個錦衣少年探出頭來,指著他們笑得前仰後合道:「快看!陶家癡兒又帶著乞兒演猴戲呢!」
竹馬上的陶謙脊背微微一僵,他認得那些繡著崔氏家紋的馬車。
數年前,父親英勇就義後,當地的士族、豪紳們竟然嘲笑自己父親不過是個餘姚小吏,竟然自不量力的帶人前去平定山賊之亂,結果把自己也交代進去了。
沒有父親教導的他,從此也變得性格放浪不羈,經常與乞丐的孩子們混在一起玩耍。
這些年,與他同齡的世家孩童,亦經常嘲笑其又癡又傻,長大後必定毫無作為,丟儘了丹陽陶氏家的臉麵。
「接著玩!」陶謙猛地調轉竹馬,布旗掃過馬車轅木。
車中傳來更大聲的鬨笑:「哈哈哈哈!無度遊戲,枉為士族!」
這時另一輛玄色馬車緩緩駛來,車轅上丹陽甘氏的徽記讓崔家馬車瞬間安靜。
車簾掀處,一位中年男子凝望正要離去的少年,此人正是回家探親的蒼梧郡太守甘公。
但見那孩子雖然衣衫破舊,可眉宇間英氣勃發,被陽光鍍金的側臉竟有龍章鳳姿。
「少年留步!可願與甘某同乘?」甘公出聲喚道。
待陶謙登車,甘公遞來一盞苦茶,兩人開始閒聊。
陶謙侃侃而談,將丹陽郡的形勢分析得絲毫不差,並且開始預測起天下大勢來。
甘公越聽越感到驚奇,心下已經有了主意,突然間撫掌大笑道:「昔年吾與汝父有些交情,吾亦敬仰汝父之為人。吾家有一明珠,當配良緣。」
這門婚事在甘府掀起了波瀾,甘公的夫人摔碎了陪嫁的玉梳,不滿的說道:「滿城誰不知陶家子終日嬉遊?你這是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鳳非梧不棲。此子眉藏山河,他日必振翅九霄,成就必將超過吾與其父。」甘公望著庭中老鬆,沉吟良久,緩緩說道。
新婚夜,陶謙卸下玩鬨時的布旗掛在書房。
新娘子忐忑不安的遞來合巹酒(交杯酒)時,看見夫君正將昔日竹馬劈開,削成鎮紙壓在一本《春秋》上。
「當年因為父親之死,大受打擊,這些年過得確實有些荒唐。待我他日乘真正駟馬歸鄉,必讓今日笑我者,皆讚嶽父慧眼。」陶謙在紅燭下握住妻子的雙手,信誓旦旦的說道。
此後丹陽縣少了個嬉遊少年,多了個徹夜苦讀的身影。
每當倦意襲來,陶謙便展開那麵褪色戰旗,布角新繡的甘氏芙蓉,正與褪色的「陶」字交相輝映。
很多年後,徐州牧陶謙督數萬兵馬迎戰本地賊寇時,中軍大纛依然保留著少年時最愛用的靛藍色。
有次醉酒,他指著戰旗對長子道:「這世上最鋒利的箭鏃,從來都藏在最初的嘲笑裡。」
如今的他,已經是一州之牧,整個徐州也被他打造得乃大漢最為富庶、繁華的州。
曾經嘲笑過他的人,早已經閉上了嘴,然而他還有一個心願未了,那就是衣錦還鄉。
自從出任舒縣縣令以來,他在朝廷擔任過尚書郎,前往北方擔任過幽州刺史,跟隨車騎將軍皇甫嵩與司空張溫前往涼州平定過羌人叛亂。
他很少回過家鄉丹陽縣。
想必當年嘲笑他與父親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過,他還是想衣錦還鄉一次,讓當年的那些人看看,他父親是為民請命,英勇就義的好男兒,甘公是慧眼識珠的英才,他陶謙是老子英雄兒好漢的一方大吏。
如今整個大漢的東南,以他陶謙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