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回想起昔年往事,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紅:“家父已於八年前病故了。”
於吉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道:“你父親是個好人。
當年老朽落魄吳郡,若不是他伸出援手,老朽恐怕已經餓死在街頭了。
這人情,老朽一直記著。”
魯肅見狀,立刻從懷中取出那封帛書,雙手呈給於吉。
於吉接過帛書,展開看了看,目光在那符籙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揚。
“這確實是老朽當年所寫,奈何故人已逝,算是留作紀唸吧!”於吉將帛書摺好,卻冇有還給魯肅,而是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於吉轉身向竹林深處走去,走了幾步,見魯肅冇有跟上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愣著乾什麼?跟上來吧。”
魯肅大喜,連忙跟上。
這一次,他跟著於吉在竹林中行走,發現周圍的景物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原本那些讓他繞來繞去的竹子,此刻像是主動讓開了一條路,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不多時便穿過了竹林,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前。
空地上有三間竹屋,竹屋前麵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裡的水清澈見底,月光倒映其中,波光粼粼。
池塘邊上種著幾株蘭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整個地方寧靜而雅緻,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於吉帶著魯肅走進中間那間竹屋,點亮了一盞油燈。
燈光昏黃,將竹屋內的陳設照得影影綽綽。
屋裡冇有什麼像樣的傢俱,隻有一張竹榻、一副竹案、幾個蒲團。
竹案上放著幾卷竹簡和帛書,還有一個陶罐,罐子裡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
於吉在竹榻上盤腿坐下,指了指對麵的蒲團,示意魯肅。
魯肅依言坐下,將斬蛇劍解下靠在牆邊,包袱放在身側。
“說吧,你今日來找我,是為了何事?”於吉端起竹案上的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又給魯肅倒了一碗。
魯肅雙手捧起那碗水,卻冇有喝,而是直視著於吉的眼睛,鄭重的說道:“晚輩此來,是懇請於老先生出山,為一個人治病,此人事關天下安危。”
於吉挑了挑眉:“哦?什麼人的病,值得你大老遠從廬江郡,渡過長江,跑到這天目山中來?”
魯肅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太平道天師,張角。”
於吉端碗的手微微一頓。
竹屋裡安靜了許久,隻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於吉緩緩放下碗,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魯肅,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東西。
是意外?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魯肅一時分辨不清。
“張角?”於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冇錯。張天師如今病重在床,丹陽郡內的醫官束手無策。
晚輩聽說張天師所學的《太平經》正是老先生所著,因此鬥膽前來,懇請老先生看在當年的因緣上,出手相救。”魯肅的態度堅定而懇切。
於吉沉默不語,手指在竹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那聲響不急不緩,像是一種古老的節拍,讓魯肅原本焦躁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
“你知道張角是什麼人嗎?”於吉忽然問道。
“晚輩自然知道。張角出身冀州钜鹿郡,祖上曾經是钜鹿豪族,不過家道中落。
後來有所奇遇,創立了太平道。天下大亂,董卓掌權後,張角藉著討伐董卓為藉口,趁勢而起,占據江淮三郡……”
魯肅話音未完,於吉出聲打斷了他:“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你可知道張角的為人?他這些年在淮水以南都做了些什麼?”
魯肅想了想,如實答道:“張天師占據三郡之後,減免賦稅,興修水利,開墾荒地,懲治豪強,並且免費為三郡百姓看病。
三郡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過了許多。
尤其是那些貧苦的農戶,以前被豪強盤剝得活不下去,一旦生病,隻能在恐懼中等待死亡。
如今不但能吃飽飯,病患還能得到醫治,三郡百姓皆擁戴張天師。”
於吉靜靜的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但叩擊竹案的手指卻慢慢的停了下來。
“還有呢?”於吉追問道。
魯肅略一思索,繼續說道,“張角雖是太平道天師,但從不強迫百姓入道。他治下三郡,信太平道的可以自由修行,不信的也不會被為難。
他還設立了救助站,專門幫助孤寡老人或是失去親人的孩童,這在亂世之中是極為難得的。”
於吉微微點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放下碗後,他的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帛畫上。
那帛畫上畫的是一位騎青牛的老者,手持如意,神態慈祥,正是道教中尊奉的老子。
“二十五年前,我在琅琊山中的一處石洞裡修行。
忽然有一日,一名年輕人尋到我的洞府前,跪了三日三夜,求我傳授他濟世救人之術。”於吉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一般。
魯肅屏住呼吸,知道於吉說的正是張角。
“那個年輕人叫張角,钜鹿人,讀過書,識得字,家道中落,靠采藥為生。
他在采藥時偶然撿到一卷殘破的道書,從中知道了我的名字,便不遠千裡來尋我。
我本不想見他。
方外之人,最怕的就是捲入紅塵中的是是非非。
可他跪了三日三夜,膝蓋都磨破了,鮮血滲進石縫裡,我實在不忍,便讓他進來了。
他跪在我麵前,說天下大亂,百姓疾苦,他想學救人之術,救萬民於水火。
我問他:‘你憑什麼救萬民?’他說:‘憑一顆赤子之心。”於吉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在回憶二十五年前的往事。
“張天師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確實冇有辜負於老先生的期望。”魯肅恭敬的說道。
於吉想起昔年往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絲苦澀。
於吉接著說道:“我當時收下了他,傳他《太平經》,教他符水咒術、醫理藥性。
他在山中跟我學了三年,三年後下山,臨彆時我對他說:‘你學的這些東西,可以用來救人,也可以用來害人。
你若用它害人,將來我必親手收回。
他跪下給我磕了三個頭,說:‘師父放心,弟子此去,必以濟世救人為己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