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木書案光滑的邊緣。
陳靖條理分明的闡述,郭嘉生動真實的描繪,以及書案上那首《春望》所昭示的深沉家國情懷,如同幾股強大的力量,在他心中激蕩碰撞。
劉備的形象,從未如此清晰而有力地出現在他眼前:一個擁有漢室宗親大義名分、真正踐行仁政安民、知人善任且具備力挽狂瀾能力的強力藩鎮!
荀攸也陷入了沉思,顯然被陳靖和郭嘉勾勒出的幽州景象所吸引。
作為同樣務實的謀士,他更能體會到劉備這套“安民、聚才、強兵”組合拳的威力。
陳靖看著陷入沉思的荀氏叔侄,知道火候已到。
他站起身,對著荀彧和荀攸,深深一揖,姿態放至最低,言語卻帶著最重的分量和最懇切的邀請:
“令君,公達先生!漢室傾頹,非一木可支;天下板蕩,非一人可平!劉使君胸懷大誌,根基漸成,仁德播於北疆,威名震於河北!然,欲扶社稷於將傾,拯黎民於水火,非有經天緯地之才、運籌帷幄之士傾力相助不可!”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與對眼前大才的渴求:
“二位先生乃國之柱石,心係天下。幽州雖處北疆,然誌在寰宇!使君求賢若渴,虛席以待!今日鬥膽,代使君懇請二位先生:何不暫離這潁川,親赴幽州一觀?親眼看看劉使君治下是否如在下與奉孝所言?看看那裏,是否正孕育著匡扶漢室、再造太平的希望?若得二位先生不棄,願以師友之禮相待,共襄大業!此乃幽州之幸,漢室之幸,更是天下蒼生之幸!萬望二位先生……慎思之!”
書房內,檀香嫋嫋,茶已微涼。
空氣彷彿凝固,隻剩下陳靖那擲地有聲的邀請在回蕩,以及荀彧叔侄那深邃眼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是繼續在觀望這沉淪的棋局,還是奔赴北疆,投身於一個可能帶來新生的希望之地?
這個足以影響未來天下走向的選擇,沉甸甸地壓在了潁川荀氏兩位頂尖智者的心頭。
郭嘉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知道,無論荀彧叔侄此刻如何回答,陳靖今日埋下的種子,已然深深紮進了他們心中。
陳靖擲地有聲的邀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荀彧和荀攸心中久久回蕩。
那幅被描繪的幽州景象,仁政安民、知人善任、力挽狂瀾的劉備,以及那孕育著匡扶漢室希望的土壤,對他們這樣心係天下卻深感無力迴天的智者而言,誘惑力是致命的。
然而,潁川荀氏,累世公卿,門生故吏遍天下。
一步踏出,便是與過往熟悉的一切切割,投向未知的北疆。
這不僅僅是個人前程的選擇,更關乎整個家族的興衰榮辱。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荀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木書案光滑的邊緣,眼神深邃如古井,波瀾不驚的表麵下是激烈的權衡。
荀攸的目光則落在書案一角那份抄錄的詩稿上,“國破山河在”的字跡力透紙背,彷彿與陳靖描繪的幽州希望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最終,荀彧緩緩抬起頭,打破了沉寂。
他端起麵前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但眼神卻異常鄭重。
“陳先生,”荀彧的聲音清朗依舊,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先生一席話,如醍醐灌頂,令彧與公達心潮難平。劉使君之誌,幽州之象,經先生勾勒,確如暗夜燭火,令人心馳神往。”
他微微一頓,目光直視陳靖,坦誠而懇切。
“然,此事關乎重大,非彧一人之事,更牽連家族門楣,需三思而後行。先生今日所托,彧與公達,需暫緩一二日,慎思之,亦需與族中耆老稍作計議,望先生體諒。”
荀攸亦隨之拱手:“先生肺腑之言,攸感佩於心。誠如叔父所言,此非倉促可決之事,容我等思量周全。”
陳靖聞言,心中瞭然。
他並未流露出絲毫失望,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若荀氏叔侄當場熱血上頭應下,反倒顯得輕率。
此刻的謹慎與周全,正是他們身為頂級謀士的本色。
他所求的,也非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真心歸附。
“二位先生所言極是。”
陳靖拱手還禮,神色平靜而理解。
“此等關乎身家性命、家族興衰、乃至天下走向之抉擇,自當深思熟慮。靖在暫居之所,靜候二位先生佳音。無論結果如何,靖今日能與二位先生一席深談,已是平生幸事。”
他不再多言,與郭嘉起身告辭,荀彧、荀攸親自送至門口,態度比來時更為鄭重。
在走出門後,陳靖依舊平靜,對著一旁的郭嘉說道。
“奉孝,派人盯著,若情況不對,你是知道應該怎麽做。”
郭嘉被陳靖的言語嚇到,愣了一下,剛剛還相談甚歡現在就想著怎麽殺了。
郭嘉打了個哆嗦,對著陳靖小聲應道:“諾。”
……
第二日,天色微明,陳靖暫居的小院還籠罩在薄霧中。
院門被輕輕叩響,聲音沉穩而清晰。
侍奉陳靖的書童開門,見到門外站著的兩人,頓時一驚,連忙躬身行禮:“見過荀令君!見過荀公達先生!”
門外站著的,正是荀彧與荀攸叔侄。
二人皆身著深色常服,卻整潔莊重,儀態端方,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鄭重拜訪。
荀彧麵容清臒,眼神明亮而堅定,荀攸則沉靜內斂,眉宇間帶著決斷。
陳靖聞聲已快步迎至院中,昨夜郭嘉已經將二人的決定告知了陳靖,雖已知曉結果,但見到二人,麵上依舊保持著恭敬與平和。
“令君!公達先生!二位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進!”
將二人引入簡樸卻整潔的廳堂落座,書童奉上清茶。
荀彧並未過多寒暄,開門見山,語氣鄭重:“陳先生,昨日一晤,振聾發聵。彧與公達徹夜長談,反複思量先生所言,觀天下大勢,察劉使君所為,深感先生所言非虛。”
他微微一頓,與荀攸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瞭然與決心。荀攸微微頷首,介麵道:“幽州劉使君,仁德昭彰,根基漸固,心懷社稷,確為亂世中難能可貴之明主。其誌在匡扶漢室,挽漢室之傾頹亦與我荀氏匡君輔國之誌相合。”
荀彧接著道:“故而,彧與公達,願效微勞於劉使君帳下,共襄大業,以盡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陳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麵上展現出灼熱的光芒。他起身,對著荀彧、荀攸深深一揖:“二位先生深明大義,以天下蒼生為念,願投身北疆!此乃使君之幸,幽州之幸,更是漢室複興之幸!靖代使君,謝過二位先生!”
荀彧、荀攸亦起身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