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神色平靜,拱手道:“主公,靖之本分,何足掛齒。此戰大捷,首功在子龍將軍神勇,震懾敵膽,摧垮賊軍意誌;主功在主公運籌帷幄,知人善任,更在親冒矢石,激勵三軍!此乃朝廷、天下所見之功,亦是凝聚軍心、震懾四方之必需。”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劉備:“至於靖……靖所求,非青史留名,非爵祿加身。靖隻願為一‘影’,隱於主公身後,藏於帷幄之中。此身所有,皆為助主公掃平寰宇,匡扶漢室。名聲於我,非福反累。一則,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盧尚書前車之鑒不遠,朝中閹宦、外戚、乃至諸侯,若知劉備帳下有‘陳靖’此人,恐為主公招致無窮猜忌與禍患。二則,對於衝鋒陷陣,靖還是更喜歡暗謀奇策,‘鬼影’潛行。隱於暗處,方能行非常之事,為主公解決明麵不便出手之難題。若名顯於世,則如明珠置於鬧市,鋒芒盡失,反失其利。”
陳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充滿了對時局的清醒認知和對自身定位的精準把握。
“故,靖懇請主公,”陳靖深深一揖,“自今日始,於明麵之上,‘陳靖’此人,可功成身退。所有謀劃之功,盡歸主公雄才大略與將士用命。所有‘鬼影’之行,皆為無名之功。靖願隻做主公帳下一無名幕賓,或索性……抹去‘陳靖’此名於台前。主公但知有‘定遠’此人,足矣。如此,於主公大業最為有利。”
帳內一片寂靜。趙雲雖已知陳靖心意,此刻聽其親口說出願徹底抹去自身顯赫功勳,隻為在暗處繼續效力,心中亦感震撼與敬佩。
劉備望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殫精竭慮、功勳卓著卻甘願隱於塵埃的謀士,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動與沉重。
他離席起身,雙手用力扶住陳靖的雙臂,虎目含光。
“定遠……苦了你了!備……何德何能!你的苦心,你的忠義,備……銘感五內!”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斬釘截鐵。
“好!便依你!自今而後,明麵之上,你便是吾之‘定遠先生’,功勳盡歸三軍與吾!暗影之中,你盡可放手施為!‘鬼影’之權柄,盡付於你!備對你,唯有全信二字!”
“謝主公信任!”
陳靖平靜應道,眼中並無失落,隻有達成目標的淡然。
……
時間很快到了三日之後,廣宗城初步恢複秩序,賑濟與安民事宜在陳靖幕後協調下有條不紊地進行。劉備坐鎮城中,處理善後,安撫人心,等待接收朝廷可能的封賞旨意。
清晨,薄霧籠罩著廣宗城西三十裏的半邊亭。
殘破的亭子依舊在懸崖邊靜默,彷彿見證了前幾日那場決定生死的交易。
陳靖依舊一身便裝,腰間佩劍,孤身一人出現在亭外。
他目光沉靜地望著亭中。
一個素衣身影,早已在那裏等候。
她身形單薄,麵容清麗卻帶著深深的哀慼與迷茫,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和符咒包裹的狹長卷軸。
正是張角用生命為代價,為女兒張寧換取一線生機的張寧。
她看著緩步走來的陳靖,眼神複雜至極,有恐懼,有仇恨,有不解,也有一絲認命般的絕望。
陳靖在亭外五步站定,聲音平靜無波,彷彿隻是赴一個尋常的約定:
“張姑娘,令尊遺命,陳某如約而至。東西,帶來了嗎?”
張寧緊抱著懷中油布包裹的卷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陳靖平靜的詢問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張寧猛地抬頭,眼中交織著掙紮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太平要術》……我可以給你!但我要我爹的遺體!讓他入土為安,遠離這肮髒之地!這是我唯一的條件!”淚水終於滑落,“他是我爹!
陳靖沉默數息,目光銳利如刀,審視著她話語中的真實份量。
“張角遺體,身份敏感。朝廷必欲驗明正身,昭告天下。此刻他尚在廣宗府內,由軍士看守。將其完整交予你,風險極大。”
張寧的心瞬間沉入穀底,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
“但,”陳靖話鋒陡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念在你一片孝心,也念在令尊臨終所托……此條件,我應了。”
張寧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非是現在。”陳靖的聲音斬釘截鐵,“朝廷使者不日將至,廣宗城內眾目睽睽。此刻動你父親遺體,無異於自尋死路,為你,也為我主招致大禍。需待朝廷查驗完畢,風波稍定。”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力彌漫:“十日之內,我會設法將令尊遺骸妥善移出廣宗。屆時,會有人將其送至城外西三十裏,磷灰峪穀口的一處隱秘山洞內。山洞位置,稍後自有人告知於你。你在那裏接應,將他……安葬吧。”
他給出了一個明確且可實現的期限和地點。
“十日……磷灰峪……”張寧喃喃道,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十日,是她可以煎熬等待的期限,一個具體的、可抵達的地點,讓她有了目標。
“安葬之事,必須隱秘、迅速。”陳靖的聲音冰冷,如同下達軍令,“不得立碑,不得張揚,不得通知任何舊識。你隻有一次機會,完成此事後,立刻離開冀州,不得停留!”
“我……我明白!”
張寧用力點頭,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個月後,”陳靖給出了下一個關鍵時間節點,“你必須出現在幽州薊縣。入城後,西行十裏,尋一處廢棄的土地廟。廟後第三棵老槐樹下,埋有半塊刻有‘鬼’字的青磚。挖開它,裏麵有下一步的指示。屆時,自會有人告訴你……你今後的路。”
他強調道:“這是你履行令尊遺命、真正獲得生路的第二步。若失約,或行差踏錯,此前一切承諾作廢,天涯海角,再無你容身之處。”
張寧將“幽州薊縣”、“三個月”、“土地廟”、“老槐樹”這幾個詞死死刻在心底。
這是她必須跨越的第二道門檻。
最終,對父親遺骸的執念壓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將懷中那沉甸甸的包裹,雙手遞向陳靖。
“《太平要術》……給你。望先生……信守承諾。”
陳靖利落地接過,並未查驗,隨手負於身後。
“記住我的話,張寧。十日,黑風峪。三月,幽州薊縣。好自為之。”
說罷,轉身,離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