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定遠。”
張角裹在泛白的八卦袍裏,麵色青灰似墓中俑,唯有一雙眼亮得駭人,“二十八宿缺角亢,紫微垣外生貪狼……天書都壓不住的命格。”
他枯枝般的手指按著龜甲裂紋。
“你非此世之魂。”
“看來是這大漢氣數未盡啊!!!”
次日,陳靖的案幾上,出現了一封書信,一封邀請他前往廣宗城外西邊三十裏的一處半邊亭一敘的信件,來信的人叫張角。
在通過偵查和說服劉備後,陳靖便孤身往半邊亭方向前去,當然劉備是不可能讓他有危險的,派了趙雲暗中護衛。
廣宗城外西三十裏,半邊亭。
殘破的亭子如同被巨獸啃噬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靜默。寒意刺骨,山風嗚咽。
陳靖孤身而來,腰間佩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亭中,那抹刺目的白色身影背對著他,麵向懸崖下無邊的黑暗。
“陳先生……果然來了。”張角的聲音響起,如同砂礫摩擦,帶著濃重的痰音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陳靖在亭外五步站定,手按劍柄,聲音冷冽:“大賢良師相邀,陳某豈敢不至?開門見山吧。”
張角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他劇烈地咳嗽,佝僂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草,嘴角掛著一縷暗紅的血絲。
“貧道……隻有十日的命了。”張角喘息著,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枯枝般的手指,用力指向廣宗城的方向:“城下溝壑之中!埋著能將此地化為焦土的猛火油!”
他死死盯住陳靖,一字一句道:“這火油,可以不用!但貧道有幾個要求!”
“什麽要求?” 陳靖眼神銳利如刀。
“戰!”張角低吼一聲,牽動傷勢,又是一陣猛咳,渾濁的眼中是困獸猶鬥的最後凶光,“貧道要用這最後一戰,用太平道最後的氣力與這天下氣運,做最後的了斷!勝敗生死,各安天命!此乃貧道最後的心願!”
他喘息著,目光死死鎖住陳靖,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貧道還有一件事:放我女兒張寧和弟弟張寶一條生路!讓他們……活著離開!”
空氣凝固,,山風嗚咽。
陳靖沉默審視。
猛火油的威脅是真實的,張角時日無多也是真實的。決戰,無論結果,黃巾覆滅已成定局。關鍵在於代價——是玉石俱焚,還是戰場搏殺。
“決戰,可以。”陳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陳某應你,主公那邊,我會告知。”
張角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至於張寧……” 陳靖向前一步,目光如冰,“她可以活。”
張角如釋重負般長籲。
“但張寶——” 陳靖聲音斬釘截鐵,“不行!他是‘地公將軍’!朝廷必取其首級以儆效尤!目標太大,絕無幸理!張寧不同,隱藏身份,尚有轉圜。”
巨大的絕望籠罩張角,但他似乎早有預料。他不再爭辯,隻是深深地、絕望地看了陳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十日之後,我會讓寧兒到這半邊亭來,望先生收留。”
說完,不再看陳靖,轉身,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朝著廣宗城的方向挪去。
那身泛白的八卦袍在風中飄搖。
……
廣宗城內,天公將軍府邸深處。
歸來的張角,正盤坐在一方殘破龜甲前,龜甲下是幾枚沾著暗紅血跡的古錢。他枯瘦的手指顫抖,口中念念有詞,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舊風箱。
他強行壓榨著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引動天書之力,隻為窺探十日後那一線天機!
“噗——!”
一口滾燙的心頭血猛地噴在龜甲和古錢上。
張角身體劇震,癱軟下去,大口喘息。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被鮮血浸染的卦象,瞳孔深處最後一點光芒劇烈閃爍,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
“嗬……嗬嗬……”低沉而絕望的慘笑在空蕩房間回蕩,“果然……天意……熒惑無光……貪狼噬主……敗局……已定……咳咳咳……”
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
強行窺探天機,加速了死亡,也讓他清晰看到了結局——十日之後,廣宗城下,黃巾最後的精銳,包括他自己和弟弟張寶,都將灰飛煙滅!
“寧兒……”
張角掙紮著抬頭,望向門外黑暗,眼中隻剩父親最深的眷戀與不捨。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呼喚。
“寧兒……進來……”
素衣清麗的少女張寧,紅著眼眶快步走入跪倒:“爹!”
張角枯瘦的手顫抖著撫上女兒發頂:“聽著……寧兒……爹撐不住了……廣宗……守不住了……天命不在我這……”
張寧淚水湧出:“爹!我們……”
“別說話!”張角打斷,聲音虛弱卻威嚴。他艱難地從貼身處取出一個用油布和符咒層層包裹的狹長卷軸——正是《太平要術》核心篇章!
“拿著它!”張角將卷軸塞進張寧顫抖的手中,緊緊握住,“這是張家最後的希望……也是爹留給你唯一的生路……”
“十日後……城破之時……”張角喘息著,眼神死死盯著女兒,“你……什麽都不要管!趁亂逃出去!拿著這《太平要術》……去城外西邊三十裏……半邊亭……找一個叫陳靖的人……把……把這個……交給他!”
“陳靖?”張寧震驚不解。
“就是他!”張角聲音拔高,帶著近乎瘋狂的篤定,“爹……算過了!隻有他……能保你性命!隻有把這東西給他……你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替爹……看看……蒼天塌了之後……到底是什麽樣子……答應爹!”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女兒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眼中是燃燒生命般的最後懇求。
看著父親灰敗絕望卻閃爍著瘋狂執唸的眼神,張寧所有疑問抗拒被悲痛恐懼淹沒。她淚如雨下,重重點頭:“爹!我……我答應您!”
“好……好……”張角彷彿被抽走最後力氣,手緩緩鬆開,臉上露出一絲解脫般的笑容,聲音低微:“去……準備……吧……十日……爹……要戰……戰個痛快……”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隻剩下微弱艱難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