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亂葬崗,名副其實的死亡禁區。
這裏曾是墳塚連綿之地,如今卻成了暴行最直接的見證。
新墳舊塚被粗暴地掘開、踐踏,腐朽的棺木碎片與森森白骨混雜在一起,暴露在荒野之中。更多的,是層層疊疊、胡亂丟棄的屍體,大多殘缺不全,在初春微暖的空氣中加速腐爛,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的黑綠色瘴氣,盤旋在低窪處。成群的烏鴉如同黑色的死亡之雲,聒噪著落下又飛起,猩紅的眼睛貪婪地掃視著這片“盛宴”。
距離亂葬崗邊緣約半裏處,有一片稀疏卻相對茂密的樹林。
這裏的氣味稍淡,但也彌漫著死亡的氣息。就在這片絕望之地深處,一個極其隱蔽、被大量枯枝敗葉和天然藤蔓覆蓋的凹陷處,微弱的人氣凝聚著。
數十名形容枯槁、幾乎不成人形的百姓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大多是老弱婦孺。
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用破布捂住口鼻,眼中隻剩下麻木的恐懼和行屍走肉般的絕望。每一次烏鴉的厲叫,每一次風吹過枯枝的嗚咽,都讓他們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
在凹陷入口處,一個相對開闊的角落,幾名青壯男子緊握著簡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豁口的柴刀、甚至隻是沉重的石塊。
他們雖然同樣麵黃肌瘦,傷痕累累,但眼神卻如同瀕死的野獸,燃燒著最後的不屈與凶狠。為首兩人,尤為突出。
一個身材高大、麵容與趙雲有幾分相似,卻透著文弱書卷氣的青年,臉色異常蒼白,嘴唇幹裂發紫,左臂用布條緊緊纏裹吊在胸前,布條上滲著暗紅的血跡。
他便是趙雲的長兄,趙風。此刻他強撐著身體,背靠著一棵老樹,額上冷汗涔涔,顯然傷勢沉重,高燒未退。但他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林外亂葬崗的方向,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憂慮。
另一個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形矯健,眉宇間帶著一股機敏和倔強。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沾滿泥汙和暗褐色血跡的環首刀,雖然刀刃已有多處崩口,卻被他磨得雪亮。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如同守候領地的孤狼。此人正是趙雲的生死之交,一同習武長大的同鄉摯友,夏侯蘭。
“風哥,喝點水……”夏侯蘭將腰間一個破舊的水囊遞到趙風唇邊,裏麵隻剩淺淺一層渾濁的泥水。趙風艱難地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幹裂的嘴唇,聲音嘶啞:“阿蘭……外麵……可有動靜?”
夏侯蘭側耳傾聽片刻,搖了搖頭,眼中憂色更濃:“賊兵搜掠的呼喝聲似乎遠了……但,我們的糧食……徹底沒了。”
他看向凹陷深處那些氣息奄奄的婦孺,尤其是幾個餓得連哭都發不出聲的嬰孩,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再這樣下去……我們撐不過明天了。”
就在昨天,他們僅存的一點救命糧——幾個粗糙的糠餅,被一夥七八個遊蕩至此搜尋“油水”的黃巾發現。
為了保護最後的食物和藏身地,趙風、夏侯蘭帶著僅存的幾個還能揮動武器的青壯,與黃巾爆發了慘烈的搏殺。
趙風為救一個撲向糠餅的孩子,被賊兵一刀砍中左臂,若非夏侯蘭拚死救援,險些喪命。最終雖殺退了潰兵,保住了藏身地,但代價是兩人重傷,僅有的糧食也幾乎耗盡。
“咳咳……”趙風一陣劇烈的咳嗽,牽扯到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卻死死咬住牙關不發出呻吟,“不能……不能出去……外麵……都是賊……”
“我知道!”夏侯蘭低吼一聲,眼中布滿血絲,既有對賊寇的恨,也有對自身無力的狂怒,“可難道眼睜睜看著大家……看著孩子們……”
突然!
“沙沙沙……”
一陣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野的吆喝和兵器碰撞聲,清晰地從亂葬崗方向傳來,正快速逼近樹林!
“不好!”夏侯蘭臉色劇變,猛地站起身,將趙風護在身後,手中環首刀橫在胸前,“是賊兵!聽聲音……人數不少!”
“快!躲進去!都躲到最裏麵去!”
趙風也掙紮著想要站起,卻被劇痛和虛弱按了回去,隻能焦急地催促凹陷深處的婦孺。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小小的避風港。婦孺們驚恐地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媽的!之前那夥人肯定藏在這附近!”一個粗嘎的聲音在樹林邊緣響起,“搜!仔細搜!老子就不信挖不出點油水來!聽說這裏藏著幾個娘們兒……”
“嘿嘿,頭兒,還有糧食!剛才那幾個窮鬼身上搜刮的還不夠塞牙縫呢!”
另一個聲音附和著。
聽動靜,至少有三四十人!正呈扇形向樹林深處包抄過來!
夏侯蘭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看了一眼身後重傷的趙風和幾十個毫無抵抗之力的鄉親,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死誌。
“風哥!”他猛地回頭,聲音帶著一種悲壯的平靜,“帶大家……能跑一個是一個!我……去引開他們!”
說罷,不等趙風回應,他深吸一口氣,如同一頭撲向獵豹的孤狼,猛地從藏身處衝出,向著賊兵聲音傳來的反方向,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黃巾賊子!你夏侯爺爺在此!有種來追你爺爺啊!”
吼聲在寂靜的樹林中格外突兀,瞬間吸引了所有賊兵的注意。
“在那邊!”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賊兵們立刻被激怒,呼喝著調轉方向,朝著夏侯蘭狂奔的方向追去。腳步聲、叫罵聲、兵器揮舞聲迅速遠去。
“阿蘭——!”
趙風目眥欲裂,掙紮著想追出去,卻重重摔倒在地,牽動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繃帶。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夏侯蘭那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枯枝敗葉間,將生的希望留給了他們,自己卻義無反顧地衝向了死亡的深淵。
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撕裂。
然而,夏侯蘭的犧牲爭取到的時間極其短暫。賊兵雖被引開大半,但仍有七八個落在後麵、較為謹慎的賊兵,聽到了趙風這邊的動靜和婦孺壓抑的哭泣,獰笑著圍攏過來。
“嘿嘿,原來藏在這裏!還有條大魚!”一個賊兵頭目模樣的家夥,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趙風和他吊著的傷臂,以及凹陷深處那些驚恐的麵孔,眼中露出貪婪而殘忍的光芒,“兄弟們,發財了!抓活的!”
幾個賊兵獰笑著,揮舞著兵器,一步步逼近。
絕望徹底籠罩了所有人,趙風眼中一片灰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一塊尖銳的石片緊緊攥在手中,準備在受辱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