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和陳靖目送著那道決絕的銀光消失在南方蒼茫的暮靄中。
“定遠,‘鬼影’在真定方向,可有所獲?”
劉備沉聲問道。
陳靖目光深邃,望向真定方向:“回稟主公,最新密報。真定城……月前已被黃巾賊將張牛角部攻破,縣令殉城,守軍潰散。張牛角部洗劫後,裹挾部分青壯,主力似已南下,與張寶匯合。目前盤踞真定的,是其留下的一支偏師,約兩千餘人,由一喚作‘孫輕’的賊目統領,據守縣城及周邊塢堡,搜刮糧秣,為張牛角轉運物資。城內……十室九空,倖存者多藏匿山林或地窖,境況……極其淒慘。”
劉備聞言,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眼中悲憤更甚:“張牛角……孫輕……好賊子!真定百姓,何其無辜!子龍此去……”
陳靖眼中寒光一閃:“主公放心。孫輕部不過土雞瓦狗,豈是子龍與‘雷霆’之敵?子龍歸鄉,怒火燎原,此賊……末日到了。待子龍掃清障礙,我軍便可長驅直入,以真定為據點,收攏流散軍民,兵鋒直指趙郡、钜鹿!”
夜色漸濃,南方的天空彷彿被血色浸染。
劉備的中軍大營篝火點點,如同黑暗中的孤島。而百裏之外,常山真定,一場複仇與拯救的風暴,已在銀槍白馬的引領下,轟然降臨。
暮色如血,浸染著常山大地。
真定城殘破的輪廓在灰暗的天際線上,如同一頭瀕死巨獸的骸骨。空氣中彌漫著焦土、血腥和絕望的氣息,比趙雲一路行來所見更加濃鬱,更加刺鼻。這裏,是他的根,是他魂牽夢繞的故土,如今卻成了人間煉獄的縮影。
趙雲勒住戰馬,銀甲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幽光。他身後的五百“雷霆”精騎,如同融入陰影的群狼,無聲地停下,隻有戰馬偶爾噴出的鼻息,帶著壓抑的躁動。
而在趙雲麵前的盡是瘡痍。
城牆多處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被巨獸啃噬。
曾經熟悉的街巷,隻剩下焦黑的木梁和傾倒的土牆,如同被巨手揉碎的玩具。
幾縷青煙從廢墟深處頑固地升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城中聽不到半點人聲,隻有風穿過斷壁的嗚咽,如同冤魂的哭泣。幾隻碩大的烏鴉停在光禿禿的枯樹上,猩紅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不速之客。
城門口、街道上、幹涸的水溝旁,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有的被焚燒得蜷縮焦黑,有的被利刃劈開,內髒外露,引來嗡嗡的蠅群。一些屍體被隨意堆疊在牆角,如同廢棄的垃圾。濃烈的屍臭幾乎凝成實質,撲麵而來。
殘存的牆壁上,塗抹著歪歪扭扭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標語,已被煙火熏得模糊。破碎的黃巾旗幟像招魂幡一樣掛在折斷的旗杆或樹枝上,在風中無力地飄動。一些屋舍的門窗被暴力砸開,裏麵一片狼藉,顯然經曆過不止一次的洗劫。
趙雲顧不得其他,往趙家村快馬趕去,可映入眼前的如同縣城一般,滿目瘡痍,無半點人聲。
“孫!輕!”
趙雲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冰寒。
龍膽亮銀槍的槍杆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嗡鳴,彷彿感應到了主人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滔天怒火。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心髒。
兄嫂、族人、鄉鄰……他們是否也化作了這遍地枯骨中的一員?
“將軍!”
一名負責前出哨探的“雷霆”什長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聲音低沉而快速,“查清了!賊首孫輕及其親衛約百人,盤踞在趙家村西麵二十裏處的一處趙家祠堂!那祠堂堅固,被他們改成了巢穴!其主力約兩千人,分駐在周圍幾處大戶塢堡和糧倉,警惕性不高,正在飲酒作樂!另外……趙家村北邊有一亂葬崗附近,有微弱人聲,似有倖存百姓藏匿於地窖暗道!”
趙氏宗祠!趙雲眼中寒芒爆閃!那是趙氏一族祭祀先祖的神聖之地,竟被賊寇鳩占鵲巢,褻瀆至此!一股混雜著滔天憤怒、無盡悲愴和凜冽殺意的風暴,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傳令!”
趙雲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瞬間凍結了周遭的空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殺意。
“甲隊、乙隊,隨我直撲趙氏宗祠,誅殺孫輕!丙隊、丁隊,由王什長統領,分頭突襲賊寇盤踞之塢堡糧倉!以火矢開路,製造混亂,分割圍殲!不求全殲,務求擊潰其建製,使其首尾不能相顧!戊隊,警戒四方,阻截潰兵,並尋機接應北邊倖存百姓!”
“得令!”
各隊隊長低吼應命,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一路行來所見慘狀,早已點燃了這些百戰精銳心中的怒火。
“行動!”
趙雲一聲斷喝,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神駿的白馬如同離弦的白色閃電,驟然發力!銀甲白袍的身影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刺目的軌跡,直撲城西!
“駕!”
數百精騎緊隨其後,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馬蹄踏在碎石和屍骸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如同敲響了孫輕部的喪鍾!
……
趙氏宗祠
這座原本莊嚴肅穆的祠堂,此刻卻烏煙瘴氣。
高大的門楣上,象征趙氏榮耀的匾額被砸爛扔在角落。院子裏燃著幾堆篝火,烤著不知從哪裏搶來的牲畜,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幾十個黃巾賊兵敞胸露懷,圍著火堆大聲喧嘩,劃拳飲酒,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祠堂正殿內,更是傳來女子驚恐的哭喊和男人粗野的狂笑。
孫輕,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敞著衣襟露出濃密胸毛的漢子,正摟著一個搶來的女子,坐在原本供奉祖先牌位的主位上,用油膩的手撕扯著一條烤羊腿,酒水順著鬍子往下淌。
他身邊幾個親信頭目也喝得醉醺醺的。
“哈哈!大哥!這趙家的祠堂,坐著就是比咱那破草棚子舒坦!”
一個頭目諂媚地笑著。
“那是!他趙家祖宗有靈,也得給老子趴著!”
孫輕得意地灌了一大口酒,噴著酒氣。
“等牛角將軍打下钜鹿,封老子個大官,這真定城,就是咱爺們的……”
話音未落!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