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
對於涿郡城北那座廢棄校場上的百餘名新兵而言，這四日漫長得如同四個酷暑寒冬疊加。
黃沙依舊，衰草連天，但場中奔跑的身影，卻已不複初時的散漫與喧囂。
沉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汗水混合著塵土，在每一張年輕的、疲憊的、甚至帶著幾分麻木的臉上衝刷出道道泥痕。他們的腳步依舊沉重，佇列依舊算不上嚴整，但那種東倒西歪、嬉笑怒罵的烏合之氣，已被一種近乎本能的、被恐懼和某種奇異力量驅使下的“秩序”所取代。沒有人敢再輕易掉隊，偷懶的目光在觸及場邊那道沉默的身影時，會觸電般縮回。
陳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左肩的縫補痕跡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他並未參與奔跑，隻是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佇立在場中唯一一處稍高的土坎上。
臉色依舊蒼白，失血帶來的虛弱感並未完全褪去，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精準地捕捉著場中每一個細微的懈怠與動搖。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沉重的鞭子。
無需言語，一個眼神掃過，便能讓偷懶者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猛地加快腳步。
張飛抱著他那杆丈八蛇矛，靠在一段殘破的土牆下，銅鈴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他臉上沒了往日的暴躁不耐，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新奇的專注。看著那些曾經被他鄙夷為“歪瓜裂棗”的流民潑皮，此刻竟能咬著牙、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跑完一圈又一圈，他心底那股對陳靖的佩服又深了一層。
“他孃的，這小子，真有點門道。”張飛低聲嘟囔了一句，粗獷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罕見的笑意。
劉備和關羽並肩站在不遠處。
劉備眼中憂色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點燃的希望。新兵們肉眼可見的改變，讓他看到了那渺茫生機的一絲光亮。
關羽則撫著長髯，丹鳳眼微眯，目光在陳靖和新兵之間流轉，沉靜的眼眸深處，是對這種鐵腕手段及其成效的深刻審視。
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喧嘩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校場壓抑的節奏。
“喲嗬！好熱鬧啊！劉縣尉，這就是你給郡府點齊的‘精兵’？嘖嘖嘖，真是讓本官大開眼界啊！”
伴隨著尖酸刻薄、拖長了腔調的聲音，一行人趾高氣揚地闖入了校場。
為首者，正是郡丞王通！
他身著嶄新的青色官袍，頭戴進賢冠，體態微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譏諷。身後跟著幾個按刀而立的衙役，以及一名身材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戾的披甲護衛。這護衛腰間挎著一柄厚背環首刀，步履沉穩，一看便是積年悍卒。
王通的目光如同沾了毒汁的刷子，帶著鄙夷和快意，在那些汗流浹背、衣衫襤褸的新兵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土坎上臉色蒼白的陳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意。
“王郡丞！”劉備心中一沉，強壓著怒意，上前拱手，“不知郡丞大人駕臨，有失遠迎。將士們正在操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王通誇張地擺了擺手，皮笑肉不笑，“本官奉太守之命，特來查驗劉縣尉募兵整訓的成果！畢竟，三日之期已過一日，六後就要開拔剿賊了嘛！本官憂心如焚，生怕劉縣尉辜負太守信任，誤了軍國大事！”
他刻意將“三日之期”、“開拔剿賊”幾個詞咬得極重，目光挑釁地看向陳靖：“陳教頭，是吧？聽聞你誇下海口，三日便能練出可戰之兵？如今四日已過，不知練得如何了？讓本官瞧瞧你這‘鐵血教頭’的本事？”
校場上的奔跑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新兵們喘著粗氣，驚恐地看著闖入的官老爺和他身後那凶神惡煞的護衛，下意識地縮緊了身體。場中一片死寂，隻有風卷黃沙的嗚咽。
張飛“噌”地站直了身體，蛇矛一頓，就要發作，卻被關羽一個淩厲的眼神製止。關羽的手，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陳靖緩緩從土坎上走了下來。步伐不快，甚至因為左肩的牽動而略顯滯澀，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他走到王通麵前數步之遙站定，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操練未畢，郡丞大人稍待。”陳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放肆！”王通身後的凶悍護衛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厲聲喝道，“小小教頭，安敢如此對郡丞大人說話！”
王通卻得意地抬手止住了護衛，他等的就是陳靖。他故意不去看陳靖，反而踱著方步，走到一個離他最近、身材最為瘦小、臉色蠟黃的少年新兵麵前。那少年顯然是個流民，被王通陰鷙的目光盯著，嚇得渾身篩糠般顫抖，幾乎站立不穩。
“嘖嘖嘖，”王通伸出手，用兩根肥胖的手指，極其輕蔑地戳了戳少年單薄得如同紙片的胸膛，少年被戳得一個趔趄，“就這樣的？風一吹就倒？也配拿刀上陣殺賊？怕不是見了賊寇，嚇得屎尿齊流吧？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在校場上回蕩，帶著濃濃的羞辱。那少年新兵臉色由黃轉白，眼中充滿了屈辱的淚水，死死咬著嘴唇才沒哭出來。其他新兵眼中也燃起了怒火，卻敢怒不敢言。
“劉縣尉！”王通猛地收起笑容，板起臉，指著那少年，對著劉備厲聲道，“這就是你募的兵？這就是你這位‘鐵血教頭’練了四天的‘精兵’？我看連田間驅趕鳥雀的稻草人都不如！簡直是浪費朝廷糧餉！兩日後我來點驗，若還是這般不堪入目，休怪本官按律處置！還有你，陳教頭！誇誇其談，誤事誤國！該當何罪？！”
他最後一句，矛頭直指陳靖，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寒光，彷彿已經看到陳靖被問罪下獄的場景。
“王通！你個狗娘養的！欺人太甚！”張飛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聲，提矛就要衝過來，“老子先給你身上捅幾個透明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