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一陣由遠及近、急促卻不顯慌亂的馬蹄聲,穿透了戰場的嘈雜,清晰地傳入耳中。
劉備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循聲望去。
隻見雨幕深處,一騎如風馳電掣般破開彌漫的硝煙與水汽,疾衝而來!正是陳靖!
他銀甲白袍的身影在灰暗的背景下異常醒目,宛如一道撕裂陰霾的閃電。
戰馬四蹄翻飛,泥漿四濺,顯出一路奔波的痕跡。
他臉上帶著戰鬥後的風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卻依舊如出鞘的利刃,明亮而堅定。
陳靖徑直衝至劉備大纛之下,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穩穩停住,濺起的泥點落在劉備馬前。
“籲——!”
陳靖氣息微促,但聲音沉穩有力,抱拳行禮:“主公!屬下前來複命!”
劉備緊鎖的眉頭在見到陳靖安然無恙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
他微微頷首,目光在陳靖身上快速掃過,確認無礙後,沉聲問道。
“定遠,如何?”
無需多言,這簡短的兩個字,問的既是程遠誌的下落,也是北門方向戰事的最終結果。
陳靖迎著劉備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塵埃落定的弧度。
“主公……”
幾乎就在陳靖開口的瞬間!
另一側幽深的雨幕中,彷彿幽靈般無聲無息地切出一騎!
沒有陳靖那般疾馳的聲勢,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悸的、冰冷的肅殺與沉凝。
銀甲白袍在雨水的衝刷下泛著冷冽的幽光,正是常山趙子龍!他胯下白馬踏著泥濘緩步而來,馬蹄聲輕而穩,彷彿踏著某種死亡的鼓點。
趙雲徑直來到劉備馬前,勒住戰馬。
他麵容冷峻如霜,雨水順著銀盔邊緣滑落,更添幾分寒意。
他沒有言語,隻是沉穩地探手,從馬鞍旁取下一個被濕布包裹、卻明顯更大更沉重的包裹。
他的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手臂一揚,那包裹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
“噗通!!!”
包裹精準地落在劉備麵前!
濕透的布片被震開,程遠誌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扭曲變形、脖頸處斷裂傷口猙獰可怖的頭顱,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雨水無情地衝刷著他臉上的血汙和泥漿,卻洗不去那凝固在死亡瞬間的絕望與醜陋。
那雙瞪得滾圓、瞳孔渙散的眼中,似乎還殘留著被那驚世一槍刺穿咽喉時的恐懼光芒!
趙雲這才抱拳,聲音如同冰冷的鐵石相擊,清晰簡潔。
“主公,末將趙雲複命。賊酋程遠誌,業已伏誅!頭顱在此!”
劉備的目光先是落在陳靖扔出的頭目首級上,微微頷首,隨即當趙雲將程遠誌那顆標誌性的、布滿橫肉與驚駭的頭顱擲於泥濘時,他眼中寒光驟然凝聚,如同實質!
那目光在程遠誌死不瞑目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彷彿要確認這屠城魔頭的終結,隨即緩緩抬起,掃過眼前兩位渾身浴血卻挺立如鬆的愛將。
看到趙雲安然帶回程遠誌的首級,劉備眼中最後一絲緊繃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深沉與大局初定的沉穩。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胸中濁氣,彷彿要將這盧奴城下的血腥與沉重一並吐出。
他看向陳靖,目光中充滿了讚許與倚重;轉向趙雲,那目光中則帶著絕對的信任與激賞。劉備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大戰之後的疲憊與欣慰,更帶著對眼前兩位股肱之臣的由衷肯定。
“定遠,子龍,辛苦了!此戰,賴卿等之力!程賊授首,盧奴之圍解矣!”
訊息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傳遍整個戰場,又飛快地越過殘破的城牆,湧入盧奴城內。
片刻的死寂後,先是城牆上倖存的守軍爆發出嘶啞卻狂熱的歡呼,緊接著,城內各處躲藏的百姓,試探著、確認著,最終匯成了震天動地的聲浪!
“解圍了!黃巾敗了!”
“是玄德公!是幽州軍!”
“蒼天有眼!盧奴得救了!”
……
當劉備率領著得勝之師,在陳靖、趙雲等將領簇擁下,緩緩行至盧奴城東門時,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城門雖殘破不堪,門軸斷裂,但此刻卻大開著,彷彿在無聲地迎接救星。
城門前,早已自發聚集起黑壓壓的人群。
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百姓們,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刻骨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他們扶老攜幼,擁擠在道路兩旁,眼中含著熱淚,許多人甚至不顧泥濘,激動地跪倒在地,口中高呼著“劉使君”、“活命恩人”。
就在這萬民簇擁的最前方,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蘇雙。
他顯然經過了緊急的包紮處理,換上了一身相對幹淨的皮甲,但左肩至胸口的位置,厚厚的繃帶依舊透出刺目的殷紅。
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異常蒼白,腳步也有些虛浮,需要兩名親兵左右攙扶才能站穩。然而,他那雙疲憊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感激、敬畏和一種終於等來曙光的激動。
看到劉備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口,蘇雙猛地掙脫攙扶,踉蹌著向前搶出幾步,不顧牽動傷口帶來的劇痛,深深拜伏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聲音嘶啞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罪臣中山國都尉蘇雙,拜見劉使君!使君神兵天降,誅殺巨寇,解盧奴萬民於倒懸!此恩此德,蘇雙及滿城百姓,永世不忘!”
他的動作牽動了傷口,額角的冷汗瞬間滲出,混雜著泥水,但他強撐著,姿態無比恭謹。
身後,眾多倖存的守城軍官和士卒,也齊刷刷跪倒一片。
劉備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親手將蘇雙扶起。
他目光掃過蘇雙肩頭滲血的繃帶和蒼白的麵容,眼神中滿是動容與關切。
“蘇都尉快快請起!爾等孤軍守城,浴血奮戰,拒賊於城下,方使盧奴不失,百姓得存!此乃大功!備奉旨討賊,救援來遲,讓都尉與諸位將士、滿城父老受苦了!備心中甚愧!”
劉備的聲音溫和而懇切,充滿了真誠的敬意和撫慰。
這番話語,如同暖流,瞬間融化了蘇雙心中最後的堅冰和委屈,也贏得了周圍軍民更深一層的擁戴。
“使君言重了!”蘇雙聲音哽咽,在劉備的攙扶下勉強站直,“若非使君雷霆一擊,盧奴已成焦土!請使君入城!”
“請使君入城!”
軍民齊聲高呼,聲浪震天。
在蘇雙的引導和百姓的夾道歡呼、泣謝聲中,劉備一行緩緩入城。街道兩旁,斷壁殘垣觸目驚心,焚燒的痕跡隨處可見,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雨後泥土的氣息。
然而,此刻這些破敗的景象,都被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暫時掩蓋。
無數雙手伸向隊伍,無數雙眼睛飽含熱淚望著那位身著明光鎧、麵容仁厚的“劉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