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踉蹌卻堅定地穿過這片狼藉的修羅場,踏著血水浸透的泥濘,一步步向陳靖所在的方向走來。
正是蘇雙。
他身上的甲冑早已不複原貌。
堅固的鐵片多處被利刃劈開、撕裂,露出下麵染血的裏襯和猙獰的傷口。
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從左肩斜劃至胸口,破碎的甲葉邊緣翻卷,血肉模糊,暗紅的血液混合著雨水不斷滲出,將破碎的甲片和衣襟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褐色。
他的頭盔不知去向,手中的環首刀已然捲刃,刀身布滿了細密的豁口,散亂的發髻被雨水和血汙黏在額角、臉頰,幾縷發絲下,是一張沾滿泥漿、煙灰和血漬的麵孔,唯有那雙眼睛,在極度的疲憊與傷痛中,依舊燃燒著未曾熄滅的火焰,那火焰裏有死裏逃生的餘悸,更有對眼前這支突然出現、扭轉乾坤的鐵軍的強烈探詢。
他就這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從絕望的盧奴城門一路拚殺至此,帶著一身浴血的傷痕和滿心的疑問,終於站定在陳靖的馬前。
雨水無情地衝刷著他身上的血汙,在腳下匯成一小片淡紅色的水窪。他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眉骨、鼻梁流下,滑過下巴,滴落在冰冷的胸甲上。
那雙飽經戰火淬煉、此刻卻因失血和疲憊而微微凹陷的眼睛,穿透雨幕,牢牢地鎖定了馬背上那個挺拔如鬆、甲冑森然的身影——陳靖。
四目相對。
蘇雙的目光複雜到了極點:有劫後餘生的感激,有對這支陌生強軍統帥的敬畏,有對自己堅守城池、付出慘重代價的悲愴,更有一種亟待解答的巨大困惑——你們是誰?從何而來?為何救我?
他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努力挺直搖搖欲墜的身軀,用盡最後的氣力,嘶啞的聲音穿透雨幕,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沫和鐵鏽的味道,清晰而沉重地砸向陳靖。
“見過將軍,在下蘇雙,敢問……將軍……何來?!”
馬背上的陳靖,目光如電,快速掃過蘇雙渾身浴血、搖搖欲墜卻強撐不倒的身姿,以及那雙眼中交織的複雜情緒——感激、敬畏、悲愴,還有那亟待解答的巨大疑問。
時間緊迫,不容寒暄。
“吾乃幽州劉玄德公帳下軍師,陳靖,陳定遠!”
“劉玄德”三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蘇雙疲憊至極的心湖中激起巨大的漣漪!那個以仁德聞名的漢室宗親?
他竟然率軍遠道而來,解了盧奴這必死之局?!巨大的震驚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劇痛,讓蘇雙布滿血汙的臉上顯出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陳靖沒有等待蘇雙的回應,他的視線已越過蘇雙,投向後方那片混亂的戰場。
黃巾敗兵如同無頭蒼蠅,或跪地乞降,或仍在亡命奔逃,哭喊聲、兵器丟棄聲不絕於耳。他手中長刀遙指那片狼藉,語速快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是不容置疑的軍令。
“蘇壯士!此地降卒、潰兵、繳獲輜重,盡數交由爾處置!速速收攏,整肅秩序,清點傷亡!務必穩住城防,安撫城中百姓!此乃重任,萬勿懈怠!”
命令下達,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根本不給蘇雙任何猶豫或推辭的機會,直接將這戰後最緊要、也最繁瑣的善後重擔壓在了這位剛剛浴血奮戰、幾乎力竭的守城將領肩上。
話音未落,陳靖猛地一勒韁繩,他胯下神駿的戰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前蹄揚起,濺起大片泥水。
“駕!”
一聲斷喝!
陳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多看蘇雙一眼。
他調轉馬頭,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指東門方向!雙腿狠狠一夾馬腹,戰馬如同離弦之箭,驟然發力,四蹄翻騰,捲起泥浪,朝著劉備主力所在的東門戰場,風馳電掣般衝去!
蘇雙站在原地,雨水衝刷著他臉上的血汙,也衝刷著他心頭的震撼。
他看著陳靖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的雙手和捲刃的刀,再環顧四周跪倒一片的降兵和狼藉的戰場。陳靖那簡短有力的話語——“幽州劉玄德公帳下軍師”、“盡數交由爾處置”、“務必穩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裏。
一股混雜著沉重壓力與莫名振奮的力量,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牽動了傷口,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但眼神卻迅速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握緊了手中的殘刀,對著身邊幾個同樣傷痕累累卻聚攏過來的親兵嘶聲吼道。
“都聽見了?!收攏降兵!清點繳獲!救助傷者!快!動作快!別讓陳軍師和玄德公失望!”
盧奴城東的硝煙尚未散盡,而新的使命,已隨著那遠去的馬蹄聲,沉重地落在了蘇雙的肩上。他挺直脊梁,如同陳靖離去時那般,開始履行這戰後第一份沉甸甸的職責。
分割線
東門之外,戰場的喧囂已從沸反盈天轉為低沉的嗚咽。
劉備親率的主力幽州軍,如同洶湧的浪潮,徹底衝垮了程遠誌留在東門大營的黃巾軍最後一道防線。
此刻,浪潮雖已退去,留下的卻是一片狼藉的灘塗。
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雨水、硝煙、泥土被反複踐踏後散發的腥臊,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沉甸甸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活著的人心頭。
雨水依舊淅淅瀝瀝,卻已不複之前的狂暴,隻是無情地衝刷著這片浸透了血與火的土地,將暗紅的血水匯成無數細小的溪流,在破碎的營柵、傾倒的輜重車、散亂的屍體間蜿蜒流淌。
燃燒的營帳大多已被雨水澆滅,隻餘下焦黑的木架和縷縷不甘的青煙,在濕冷的空氣中扭曲升騰。破損的旗幟,既有幽州的,更多的是黃巾的殘破布片,如同招魂幡般,濕漉漉地耷拉在折斷的旗杆或屍體之上,在風中無力地擺動。
戰鬥已近尾聲。
視線所及,隻有零星的、不成氣候的抵抗。
大部分黃巾士卒或已伏屍當場,或棄械跪倒在泥濘中,頭顱深埋,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
幽州軍的士兵們正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動作麻利而警惕地執行著掃尾的命令。
他們用長矛撥開屍體確認生死,喝令降兵集中看押,收繳散落滿地的兵器,將重傷的同袍小心抬離這片泥濘的修羅場。
戰馬的響鼻聲、鐵甲摩擦的鏗鏘聲、軍官簡短的喝令聲,取代了震天的喊殺,構成戰後特有的、沉重而有序的樂章。
在這片肅殺狼藉的戰場中央,那麵繡著鬥大“劉”字的赤色大纛,如同定海神針般巍然矗立。大纛之下,劉備勒馬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