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彈指而過。
校場之上,兩千新兵已不複當初的烏合之貌。
雖然依舊麵龐青澀,麵板粗糙,手上布滿老繭和未愈的傷口,但他們的眼神已然不同。
恐懼深藏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紀律和汗水淬煉出的沉靜堅硬。
佇列行進,雖不如百戰老兵般殺氣盈野,卻也步伐整齊,號令清晰,初具行伍森嚴之氣。
持刀握矛,動作雖顯生澀,卻也力道沉穩,有了章法。
五人、十人的小隊演練,已能在軍官口令下完成基本的攻防轉換,互相之間的呼和配合也帶上了幾分戰場的氣息。
這支部隊,雖然離陳靖心中真正的虎狼之師尚有差距,但骨架已成,血肉初附,已堪一看。
至少,站在點將台上的劉備,看著下方黑壓壓、肅然而立的軍陣,感受著那股沉默中蘊含的力量,眼中充滿了欣慰與激動。
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支軍隊!
夜晚,劉備大擺宴席慶祝自己的第一支軍隊成型。
慶功宴上眾人推杯換盞,好不快活,可一聲通報卻打破了劉備五人的心情。
“報!!!”
“何事?”劉備帶著酒意詢問跑進大廳的傳令兵。
“稟主公,糜忠送來的一份緊急密報。”
“探馬急報!盤踞在中山、河間一帶的黃巾餘孽‘地公將軍’張寶部將馬寶源,糾合流寇山匪,聚眾萬餘,號稱三萬,正蠢蠢欲動!其前鋒遊騎已出現在涿郡以北百裏外的安次縣附近,劫掠鄉裏,似有南下試探之意!另據可靠訊息,郡內仍有王通餘黨暗中勾結,為其傳遞訊息!”
訊息如同冰水般澆在劉備與陳靖四人心頭。
劉備一把奪過密報,觀看上麵的內容。
“取地圖來!!!”
劉備焦急的吩咐外麵站崗的親兵。
地圖在油燈下鋪開,氣氛凝重如鐵。
關羽撫髯,丹鳳眼寒光閃爍。
“賊寇勢大,然多為烏合,裹挾流民。若據城而守,以逸待勞,未必不能一戰。然……新兵見血,方成精銳。困守孤城,非長久之計。”
關羽指出了關鍵。
新兵缺乏實戰。
張飛拍案而起:“怕他個鳥!萬餘賊寇,烏合之眾!大哥,給俺老張一千……不,五百精兵!俺去把那個馬寶源的狗頭擰下來!”勇猛依舊,卻也透露出對新軍規模的不自信。
趙雲也是沉聲道:“賊寇前鋒遊弋,主力動向不明,恐有圍點打援或誘我出戰之意。我軍新立,當以穩為主,不宜浪戰。”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陳靖身上。
陳靖盯著地圖上安次縣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新兵們三十日的汗水與堅毅在他眼前閃過,但馬元義萬餘賊寇的陰影如同巨石壓頂。
三十天的整訓,打造了一支“可用之軍,但距離麵對數倍於己、窮凶極惡的黃巾老賊,還差最關鍵的一步!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劉備、關羽、張飛、趙雲,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玄德公,諸位將軍。三十日整訓,新軍骨架已成,軍紀初立,堪列陣,可知號令。然,此僅‘形’也。未曆血火,未至絕境,未將紀律與號令融入骨髓化為本能,未將心中那點硬氣榨出來化為同生共死的凶性……此軍,遇順風或可一用,遇強敵、遭突襲、陷絕境,必潰!”
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北方,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馬元義萬餘賊寇,便是懸於我涿郡頭頂的利刃!被動守城,坐等賊寇合圍或四處劫掠,隻會耗盡民心士氣!唯有主動出擊,以戰養戰,以血淬火,方能將這柄新鍛之劍,真正開鋒!”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下。
“我提議:暫停常規操練。集中全軍之力,施行‘七日煉獄’。”
“何為‘七日煉獄’?”
劉備沉聲問道。
陳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聲音冰冷地揭開地獄的帷幕。
“攀‘刀山’,礪其皮肉筋骨!滾‘泥潭’,熬其意誌耐力!忍‘饑渴奔襲’,鍛其求生本能!曆‘冰火熬骨’,摧其體膚極限!闖‘暗夜驚魂’,煉其心誌膽魄!經‘修羅血鬥’,激其搏殺凶性!”
“七日之內,剝去所有軟弱,榨幹所有潛力,將紀律、意誌、凶性、協同,用汗、用血、用瀕死的痛苦,刻進他們的骨頭縫裏!要麽脫胎換骨,成為真正的鐵血悍卒!要麽……淘汰!死在訓練場上,總好過死在戰場上,成為拖累袍澤的廢物!”
水榭內一片死寂。油燈的火苗在陳靖冰冷的話語中不安地跳動。
劉備臉色變幻,眼中充滿了掙紮。
他深知陳靖所說是實情,但這煉獄的殘酷,遠超想象!
那是近乎虐殺般的自我摧殘!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新兵們淒厲的哀嚎。
關羽眉頭緊鎖,丹鳳眼中精光閃爍。
他認可陳靖對戰場殘酷的判斷,但這手段實在太過酷烈。
張飛瞪大了眼睛,他好戰,但也從未想過如此練法,喃喃道:“他孃的……定遠,你這比俺老張狠多了……”
趙雲麵露不忍,欲言又止。
陳靖迎著劉備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玄德公!慈不掌兵!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三十日整訓,給了他們‘形’;這‘七日煉獄’,便是要給他們‘魂’!一支沒有魂的軍隊,人數再多,也隻是待宰的羔羊!用七日的血汗,換他們日後戰場上的活路,換我涿郡百姓的安寧,換主公基業的根基!置之死地而後生!”
劉備看著陳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清醒,看著他肩頭那道彷彿還在隱隱作痛的舊傷,又想起公審台上萬民的哭訴,想起北方那蠢蠢欲動的賊寇陰雲。
一股沉重的責任感壓倒了心中的不忍。
他猛地閉上眼,複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火焰,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沉重,卻異常清晰。
“準!一切……依定遠之策!‘七日煉獄’,即刻準備!所需物資器械,全力保障!軍中醫者,隨時待命!關羽、張飛、趙雲,全力配合定遠!此七日,營中……隻聞將令,不問其他!”
“諾!”關、張、趙三人肅然抱拳領命,看向陳靖的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敬畏。
他們知道,地獄之門,將由這位鐵血教頭親手推開。
陳靖重重抱拳:“定不負主公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