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那幫馬賊!他們沒走!他們回來了!”有傷兵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止!聽這號角和馬蹄聲…人數比白日多了一倍不止!”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臉色煞白,絕望地喊道,
“他們定是匯合了附近的同夥!這是要報仇!要把我們全碾死在這亂石坡上!”
“他孃的!這群陰魂不散的雜碎!”張飛猛地跳起,一腳踢飛了地上的酒囊,蛇矛已然在手,須發戟張,怒目圓睜,如同一頭發狂的雄獅,“來得正好!白日殺得不夠痛快!爺爺送你們一並上路!”他怒吼著就要往外衝。
“翼德!不可魯莽!”劉備急聲喝止,臉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劉備迅速環顧四周,借著篝火和零星火把的光芒,能看到的隻有影影綽綽、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黑影,以及那無數點快速逼近的、充滿殺意的血紅火光!馬蹄聲匯成一片死亡的轟鳴,震得人心膽俱裂。敵人顯然有備而來,且數量遠超預期!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了每一個殘兵的心頭。白日慘烈的廝殺已耗盡了他們的氣力,此刻人人帶傷,疲憊不堪,麵對數倍於己、氣勢洶洶的生力軍,如何抵擋?這小小的亂石坡,今夜恐怕就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結陣!快!依托亂石!圓陣防禦!”劉備嘶聲下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更多的卻是拚死一搏的決絕。
倖存的士兵們強忍著恐懼,掙紮著拿起武器,互相依靠著,試圖在絕望中再次組成那道脆弱的防線。
關羽已橫刀立於劉備身側,丹鳳眼眯起,寒光四射,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所有人的目光,在絕望和混亂中,不約而同地再次投向了那個剛剛包紮好傷口的身影——陳靖!
火光搖曳,映照著他半邊染血的臉龐。他的表情依舊沉靜,甚至比方纔包紮傷口時更加沉靜。沒有恐懼,沒有慌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銳利得如同鷹隼,正以驚人的速度掃視著四麵八方湧來的敵人火把分佈、馬蹄聲最密集的方向、以及他們所處的這片亂石坡的地形!
幾息之間,戰場態勢圖已在他腦中清晰構建!
就在張飛按捺不住,蛇矛一挺,狂吼著“殺出去!!”便要單人獨騎衝向敵陣最密集處,試圖為眾人撕開一條血路的瞬間,
“張將軍!止步!”
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陳靖猛地站直身體,左肩的劇痛被強大的意誌力徹底壓下,彷彿那傷口不存在一般!他一步踏出,竟後發先至,橫戟攔在了張飛馬前!
“你要作甚?!攔俺作甚?!”張飛雙目赤紅,如同噴火,蛇矛幾乎要指向陳靖。
陳靖根本不看他,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穿透黑暗,死死鎖定在左前方那片看似火把最為稀疏、但馬蹄聲卻異常沉重雜亂的區域!那裏,黑暗中隱約可見幾匹格外高大雄健的戰馬輪廓!
“那是疑兵!佯攻!”陳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冰冷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看左前方!火把稀疏,蹄聲卻最沉最亂!那是他們驅趕著無人的馱馬和備馬!真正的殺招,在西南!聽馬蹄聲的節奏——是披甲的精銳!目標直指玄德公!”
陳靖戟尖猛地指向西南方那片火把並不算最多,但蹄聲卻異常整齊劃一、帶著沉重金屬摩擦聲的黑暗!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凝神細聽,果然!西南方的馬蹄聲雖被淹沒在整體的轟鳴中,但仔細分辨,那沉悶的“咚咚”聲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心悸的整齊韻律,絕非散亂馬賊所能擁有!甚至隱隱有鐵片碰撞的細微鏗鏘聲!
張飛衝勢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銅鈴大眼中充滿了驚愕。劉備和關羽眼中同時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陳靖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般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誌:
“關將軍!請率刀盾手五人,扼守西北角亂石豁口!那是他們輕騎擾襲的必經之路!不求殺敵,隻阻其突入!盾牌斜頂,長刀下劈馬蹄!張將軍!你的蛇矛最利破甲!率槍矛手四人,隨我死守西南!釘死他們的甲騎!玄德公!請居中排程,弓弩手(僅存兩人)聽令!目標——西南甲騎衝鋒佇列,三十步內,拋射三輪!傷者退入最內圈石坳,點燃所有多餘衣物布帛,丟入火堆!要濃煙!越大越好!混淆其視線!”
他的命令清晰、精準、冷酷,瞬間將混亂的戰場切割成幾個關鍵節點!關羽沒有任何猶豫,沉喝一聲“得令!”,青龍偃月刀一擺,立刻帶著僅存的幾名尚有戰力的刀盾手撲向西北角那處天然的狹窄石隙!
張飛被陳靖那洞穿虛實的判斷和瞬間爆發出的凜然威勢所懾,下意識地吼道:“好!聽定遠的!跟俺來!”帶著幾名持長矛的士兵,與陳靖並肩而立,死死堵在西南方向那片最致命的死亡通道前!
劉備看著陳靖在火光與黑暗中如同礁石般挺立、發號施令的背影,那染血的繃帶在激烈的動作下又滲出暗紅,但那股一往無前、掌控全域性的氣勢,卻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蕩!他猛地抽出佩劍,嘶聲回應:“諸君!生死在此一搏!聽定遠號令!殺——!”
幾乎就在劉備話音落下的刹那!
“轟隆隆——!”
西南方向的黑暗被徹底撕裂!十餘騎身披簡陋但厚實皮甲、手持長柄戰斧或狼牙棒的精銳馬賊,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鋼鐵洪流,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踐踏著碎石枯骨,朝著劉備所在的核心位置,發起了致命的鑿穿衝鋒!沉重的馬蹄踏碎大地,猙獰的麵孔在跳躍的火光下扭曲如鬼!
“弓手!”陳靖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夜空!
“咻!咻!咻!”幾支力道有限的箭矢帶著尖嘯,越過陳靖等人的頭頂,歪歪斜斜地落入衝鋒的馬賊佇列前方,雖隻射翻了一匹馬,卻成功讓衝鋒的勢頭微微一滯,隊形稍顯混亂。
“就是現在!刺馬!!”陳靖的怒吼如同炸雷!他手中的漢戟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不退反進,迎著那奔騰而來的鐵蹄洪流,猛地踏前一步!戟刃帶著全身的力量和精準到毫巔的角度,狠狠地刺向當先一騎披甲戰馬相對脆弱的胸頸連線處!
“噗嗤!”沉重的戟刃破開皮甲,深深貫入!戰馬發出淒厲的悲鳴,轟然側翻!馬背上的披甲悍賊猝不及防,驚呼著栽落!
與此同時,張飛的蛇矛如同出洞的巨蟒,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一個刁鑽的角度狠狠刺入另一匹衝鋒戰馬的側腹!那馬吃痛,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手狠狠甩飛!
“殺!”陳靖拔戟,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雨,腳步絲毫不停,如同最精密的殺戮機器,借著敵人衝鋒受阻、陣型混亂的瞬間,再次突入!
他不再硬撼馬匹,而是將目標鎖定在落馬或控馬不穩的披甲賊人身上!
一名落地的悍賊剛掙紮爬起,狼牙棒還未來得及揮出,陳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貼近!漢戟的啄鋒如同毒蛇之牙,快如閃電般鑿向其麵門!那賊人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便仰麵倒地!
另一名控馬不穩的賊人揮動戰斧劈來,陳靖身形一矮,險險避過淩厲的斧鋒,漢戟順勢橫掃,“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狠狠砸在對方小腿的脛甲上!雖未破甲,但那巨大的衝擊力讓賊人痛吼一聲,重心失衡!陳靖抓住這電光火石的破綻,棄戟近身!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對方持斧的手腕,右手手肘帶著全身旋轉的力量,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其咽喉的皮甲護頸下方!
“哢嚓!”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那賊人雙眼暴突,喉骨碎裂,嗬嗬地倒了下去!
這是超越了時代的近身格殺術!簡潔!致命!高效!
張飛在一旁看得熱血沸騰,也徹底放開了手腳,蛇矛大開大合,專挑甲騎防禦相對薄弱的關節和下盤招呼,配合著陳靖那如同鬼魅般高效收割生命的殺戮,竟硬生生將這支精銳甲騎的衝鋒勢頭遏製在了亂石坡前!
西北角,關羽如同磐石,青龍偃月刀每一次揮出,必有一匹試圖突入的輕騎慘嘶著倒下!刀盾手們在他的帶領下,死死堵住了豁口。內圈,濃煙滾滾升起,遮蔽了部分視線,也讓外圍試圖精準射擊的馬賊弓箭手失去了目標。
然而,敵人太多了!如同無窮無盡的黑色潮水!死了一批,又湧上來更多!陳靖和張飛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承受著一波又一波瘋狂的衝擊!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劈砍,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陳靖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順著臂膀流下,每一次揮動沉重的漢戟都帶來鑽心的劇痛,讓他的動作開始變形。張飛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怒吼聲帶上了喘息。
一名狡猾的馬賊繞開正麵的陳靖,從側翼突入,手中的彎刀帶著惡風,直劈向因失血而動作稍顯遲滯的陳靖後頸!
“定遠小心!”一直關注戰局的劉備失聲驚呼!
張飛也察覺到了,但他被兩名持斧悍賊纏住,救援不及!
千鈞一發!
一道青色的閃電,撕裂了濃煙與黑暗!
“噗!”
一顆碩大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衝天而起!無頭的屍身被巨大的衝力帶得從馬背上飛起,重重砸落!溫熱的鮮血噴濺了陳靖半邊身體!
關羽的身影如同天神降臨,穩穩落在陳靖身側。青龍偃月刀斜指地麵,刀尖上一滴濃稠的血珠緩緩滑落。他甚至沒有看那具屍體,隻是沉聲對陳靖道:“背後,交給我。”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卻重逾千鈞!
陳靖深吸一口氣,壓下肩頭撕裂般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對著關羽微微頷首。兩人背脊相抵,一戟一刀,再次構築起一道更加堅固的死亡屏障!張飛也奮力殺退糾纏的敵人,怒吼著靠攏過來!三人在濃煙與血火之中,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山嶽!
廝殺!瘋狂的廝殺!每一息都有人倒下!屍體在亂石坡前堆積!漢軍的殘兵在劉備的鼓舞下,也爆發出了最後的血勇,用生命捍衛著最後的陣地!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當東方天際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時,馬賊的攻勢如同退潮般,驟然減弱了。號角聲變得雜亂而急促,充滿了驚惶。或許是損失太過慘重,或許是畏懼了那三道如同魔神般屹立不倒的身影,也或許是忌憚即將到來的天明…
“撤!快撤!”黑暗中傳來馬賊頭目氣急敗壞的嘶吼。
殘餘的馬賊如同喪家之犬,調轉馬頭,丟下滿地的屍體和哀嚎的同伴,倉皇地沒入尚未散盡的黑暗之中。隻留下荒原上刺鼻的血腥和一片狼藉的戰場。
天光漸亮,照在屍橫遍野的亂石坡上。倖存的士兵們,包括張飛和關羽,都拄著兵器,劇烈地喘息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全身。
陳靖拄著那柄已經砍出無數豁口的漢戟,身體微微晃了晃,左肩的傷口鮮血淋漓,染紅了半邊衣甲。過度失血和體力透支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依舊挺直著脊梁,如同經曆狂風暴雨後依然不倒的青鬆。
劉備推開攙扶的親兵,踉蹌著走到陳靖麵前。他身上的白袍早已被血汙和煙塵染得不成樣子,臉上也沾滿了汙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和難以言喻的感激與震撼。
他解下自己腰間懸掛的一柄佩劍。劍鞘古樸,帶著磨損的痕跡,顯然跟隨主人已久。劉備雙手捧劍,鄭重地遞到陳靖麵前。
“定遠!”劉備的聲音帶著激動後的沙啞,卻無比清晰有力,“若無你洞察敵情,指揮若定,更與雲長、翼德並肩血戰,我等皆成枯骨矣!此劍隨我多年,雖非神兵,亦曾斬奸除惡。今日贈予壯士,願以此劍為憑,邀君共扶漢室,靖平這朗朗乾坤!不知定遠…可願與備同行?”
朝陽終於躍出地平線,第一縷金色的光芒刺破雲層,恰好落在劉備手中的劍上,也落在陳靖染血的臉上。
陳靖看著那柄象征著信任與邀約的劍,又看向劉備那雙充滿誠摯與期盼的眼睛。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漢戟,任由那柄飽飲鮮血的兵器“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然後,他伸出染滿敵人與自己鮮血的右手,穩穩地、堅定地,握住了那冰冷的劍柄。
“固所願也。”他聲音低沉,卻如同磐石般落地生根,在這浸透鮮血的黎明,擲地有聲。“不敢請耳。”
金色的晨曦灑滿荒原,將亂石坡上相互扶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血與火的淬煉之後,一條註定充滿荊棘卻也波瀾壯闊的道路,在朝陽下鋪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