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未息，月隱星沉。
亂石坡上燃起的篝火，成了這片死寂荒原中唯一跳動的生命。火焰舔舐著幹燥的柴枝，發出劈啪的輕響，橘紅色的光芒艱難地撕扯著濃重的黑暗，照亮一小圈染血的凍土和幾張疲憊不堪的臉。
劉備盤膝坐在火堆旁，火光明暗不定地映著他清瘦的麵頰。一個隨軍的粗通醫理的親兵正小心翼翼地為他肩頭的傷口敷上搗碎的草藥，動作間扯動皮肉，劉備隻是眉頭微蹙，牙關緊咬，硬是沒哼一聲。他的目光卻越過跳躍的火焰，始終落在那道倚靠在一塊冰冷岩石上的身影上。
陳靖——或者說，陳定遠——正沉默地處理著自己左肩的傷口。他撕下相對幹淨的裏襟布條，用火堆旁溫著的水囊裏的水（這已是極其珍貴的資源）仔細清洗傷口邊緣的汙血和泥土。
水觸碰到翻卷的皮肉，帶來刺骨的涼意和更尖銳的疼痛，他的動作卻穩定得如同鐵鑄，眼神專注得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清洗完畢，他拿起親兵分給他的一小撮止血草藥，放在嘴裏用力咀嚼了幾下，那苦澀的汁液讓他眉頭瞬間擰緊，隨即毫不猶豫地將嚼爛的草泥均勻地敷在猙獰的傷口上，再用撕下的布條緊緊纏繞包紮。整個過程中，除了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和偶爾因劇痛而微微抽動的嘴角，再無多餘的表情。
火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線條冷硬如刀削斧鑿，上麵沾染的、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如同某種原始的圖騰。他包紮完畢，抓起一把冰冷的雪，用力搓洗著手上和臉上的血汙，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認真。
張飛就坐在陳靖對麵不遠處，黑塔般的身軀幾乎擋住了半邊火光。他拎著一個皮囊，仰頭灌了一大口劣質的燒酒，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發出“咕咚”一聲悶響。濃烈的酒氣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噴湧出來。他那雙銅鈴大眼，毫不掩飾地、帶著審視與探究，甚至是尚未完全消散的戒備，直勾勾地釘在陳靖身上，彷彿要穿透那層冰冷的外殼，看清裏麵究竟藏著什麽。
“嘿！”張飛突然把酒囊往地上一頓，打破了這份沉重的寂靜，聲音洪亮得如同擂鼓，“陳…陳定遠！好小子！白日在屍堆裏挺屍，俺老張還道是個倒黴鬼，沒曾想是頭裝死的猛虎！那一下擲矛，端的是又快又狠！老賊連哼都沒哼出來就見了閻王！痛快！哈哈！痛快！”他大笑著，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自己大腿砰砰作響，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微微跳動。
關羽坐在劉備另一側，正用一塊軟布，借著火光，極其專注地擦拭著他那柄偃月刀的刀身。刀刃上的血汙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斑塊，每一次擦拭都彷彿在喚醒沉睡的鋒芒。他動作沉穩而優雅，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聽到張飛的話，他隻是略抬了抬眼瞼，丹鳳眼中精光一閃而逝，目光在陳靖包紮好的左肩和那柄隨意靠在岩石旁的、刃口崩了幾處卷的漢戟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簾，專注於手中的刀。那平靜的目光深處，卻蘊含著比張飛更深的審視與考量。
陳靖搓臉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皮，迎上張飛的目光。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裏跳躍，卻映不出多少溫度。
“張將軍謬讚。”他的聲音依舊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卻清晰平穩，“求生罷了。彼時情形，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手段自當無所不用其極。”“無所不用其極？”張飛對這個詞似乎很感興趣，又灌了口酒，抹了把虯髯上的酒漬，“這話聽著帶勁！不像那些酸儒，滿口仁義道德，見了血就尿褲子！俺喜歡！不過…”他話鋒一轉，銅鈴大眼眯了起來，帶著一絲壓迫，“定遠兄弟這身本事，還有那擲矛的準頭，扭脖子的狠辣勁…可不像尋常遊俠的路數。倒像是…軍中練就的殺人手段？還是說…邊塞上舔血的馬賊頭子，也這般利落？”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火堆旁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幾個閉目休息的傷兵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連擦拭長刀的關羽，動作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劉備包紮傷口的親兵更是嚇得手一抖。
劉備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圓場。
陳靖卻先一步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有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直刺張飛。他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反而迎著張飛審視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張將軍好眼力。靖，確曾於行伍之中輾轉數年。”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回憶某些不願觸碰的過往。篝火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那冷硬的線條更顯深邃。
“邊軍戍卒，枕戈待旦。北地苦寒，胡騎如狼。彼時年少，所求不過一飯一衣，一隅安身。軍中教習，隻授最直接、最狠辣之法——如何最快、最省力地讓敵人倒下，無論胡馬還是…流寇。”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些馬賊的屍體，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至於準頭…胡騎來去如風，箭矢金貴，每一擊都需索命。久而久之，飛石、短矛、乃至隨手撿起的石頭，便成了保命的本能。”
他的話語裏沒有任何自誇，反而透著一股被歲月和鮮血打磨過的蒼涼與無奈。
那“流寇”二字，更是意有所指，讓張飛想起方纔那些悍不畏死的馬賊，以及陳靖殺伐時的冷酷高效。這解釋合情合理，一個在邊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練就一身隻為活命的殺人技，再正常不過。那“輾轉數年”四字，更暗示了其經曆的複雜與顛沛。
張飛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麽，但看著陳靖那雙在火光下深不見底、彷彿承載了太多沉重過往的眸子，以及他肩頭那滲著新鮮血色的繃帶，終究是沒再追問下去。
他咕噥了一句：“原來如此…也是個苦命廝殺漢…”便又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隻是那看向陳靖的眼神，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同類的認可。
劉備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翼德，定遠兄弟今日救我等於危難，更助我等脫困，此乃大恩。過往如何，皆如雲煙。英雄不問出處，亂世之中，能有此等身手與膽魄的豪傑，便是蒼生之幸，我劉備之幸！”
他看向陳靖，眼神誠摯而充滿欣賞，“定遠二字，氣魄非凡，靖亂安邦，誌存高遠！此名此字，正合壯士之誌！”
關羽此時也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軟布，那柄青龍偃月刀在火光映照下，刀身流轉著一泓秋水般清冽的寒光，映著他沉靜如淵的麵容。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身經百戰，方知生死真義。定遠之勇，非匹夫之勇，乃血火淬煉之智勇。關某，佩服。”這簡短的評語，出自素來眼高於頂的關羽之口，其分量之重，在場諸人無不凜然。
陳靖心中微動。劉備的包容與招攬之意已昭然若揭，關羽這聲“佩服”更是千金難買。他抱拳，對著劉備和關羽微微躬身，動作間牽扯到傷口，讓他眉頭一緊，語氣卻依舊沉穩：“玄德公言重，關將軍過譽。靖不過適逢其會，略盡綿力。求存於亂世，幸得諸位不棄。”
劉備見他態度謙遜，心中更是歡喜，正要再說些推心置腹之言，拉近關係。
突然！
“嗚——嗚——嗚——！”
淒厲而詭異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荒原的寂靜！那聲音並非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如同鬼魅般從四麵八方漆黑的夜幕中幽幽傳來，忽左忽右，忽遠忽近，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召喚之意！
“敵襲！！”負責警戒的士兵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吼，聲音裏充滿了恐懼。
篝火的光芒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此刻，那黑暗中彷彿有無數惡鬼在蘇醒。先是星星點點的火把驟然亮起，如同地獄睜開的無數隻血紅的眼睛！緊接著，沉悶如滾雷般的馬蹄聲從多個方向轟然炸響，由遠及近，瘋狂地衝擊著眾人的耳膜！大地開始顫抖，枯草碎石在鐵蹄下呻吟、碎裂！
“是…是那幫馬賊！他們沒走！他們回來了！”有傷兵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