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歡呼漸漸平息，隻餘下戰場粗重的喘息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血腥味混雜著硝煙，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勝利的狂喜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被劫後餘生的疲憊和目睹慘烈後的沉重所取代。
陳靖拄著劍，左肩的劇痛在精神鬆懈後如同蘇醒的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神經。
眼前陣陣發黑，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隻溫熱的手及時扶住了他的右臂。
“定遠！”劉備的聲音帶著急切和關切，他近距離看著陳靖蒼白如紙的臉和被鮮血浸透的肩頭繃帶，“傷勢如何？”
“無妨.……皮肉之苦。”陳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眩暈感，聲音沙啞卻依舊平穩。
他目光掃過屍橫遍野的戰場，那些剛剛還在並肩作戰的新兵，此刻不少已成了冰冷的屍體。
“玄德公，當務之急，因收斂陣亡將士，救治傷員，清點俘虜戰利品。王通……該和他算總賬了！”
“正該如此！”劉備眼中悲憫與決絕交織。
他立刻下令。
“二弟三弟！！！”
關羽、張飛聞聲大步而來。關羽丹鳳眼中血絲未褪，重棗色的臉龐沾染著敵人的血汙，青龍偃月刀低垂，刀尖兀自滴著血珠。
張飛環眼圓瞪，虯髯戟張，身上多了幾道皮肉翻卷的傷口，此刻卻渾不在意，隻是神情肅穆。
“收斂陣亡袍澤！務必尋回每一位兄弟！”劉備的聲音帶著沉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全力救治傷員，不可怠慢！速速將傷亡情況報上來！清點俘虜戰利品，賊首大老九，務必嚴密看押，不容有失！”
“諾！！！”
關羽、張飛同時抱拳，聲音洪亮如雷，帶著大戰後的疲憊與肅殺。
時間在沉默而悲愴的氛圍中流逝。
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將同袍的遺體並排安置在遠離血汙的幹淨土地上，用能找到的布匹或殘破的旗幟輕輕覆蓋。
呻吟的傷員被抬到臨時清出的區域，糜竺別院派來的醫者和粗通醫理的士兵們穿梭其間，竭盡全力。
俘虜被集中看管，繳獲的兵刃、旗幟堆放在一旁。
張飛率先大步走回，他臉上慣有的狂放被一種罕見的沉重取代，銅鈴大眼微微發紅。
他走到劉備與陳靖麵前，聲音低沉如悶雷：“大哥，定遠！陣亡弟兄……清點完畢了。”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
“連同此前黑風穀鷹嘴崖之戰陣亡的兄弟……此役，共折損一百九十三人！”
這個冰冷的數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劉備和陳靖的心口。
緊接著，關羽也走了過來。
他麵色沉凝如水，丹鳳眼中含著深沉的悲憫與肅殺：“大哥，重傷者十七人，恐難再戰，需長期將養；輕傷者二十七人，多為皮肉刀箭之創，包紮休養即可。”
吩咐完後劉備大手一揮。
劉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堅毅的赤紅。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陣亡將士，皆為我大漢忠烈！其名姓籍貫，務必詳錄在冊！待安定後，當撫恤其家眷，厚葬英靈！重傷者，不惜一切代價救治！輕傷者，好生休養！此戰，非爾等之過，乃我等統帥之責！血仇，必以血償！”
他轉向陳靖，目光灼灼。
“定遠，此血債，王通首惡，當十倍奉還！”
陳靖沉默地點了點頭，握著劍柄的手青筋畢露。
那冰冷的數字一百九十三人在他腦海中轟鳴。
這不是史書上的冰冷符號，而是一條條在他麵前倒下的生命。
作為現代人，這種直觀的、巨大的傷亡衝擊，比任何戰場廝殺都更讓他心神震蕩。他抬眼望向涿郡城的方向，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王通，這累累血債，必讓你用命來償！
劉備眼中寒光一閃：“大老九，嚴加看管，此獠是王通勾結賊寇的鐵證！俘虜……甄別首惡，餘者……”他看向陳靖，征詢意見。
陳靖冷冷開口：“首惡必誅，以儆效尤。餘者，多為裹挾之民，繳械後暫且收押，待破王通後，再行處置。若有願歸鄉者，可放其生路。”
“好！”劉備讚同，隨即大手一揮，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劫後餘生的激越和帶領將士歸家的熱切，“兒郎們！賊寇已破，涿郡得安！我們！！！回家！！！”
“回家！！！”
殘存的士兵，無論是劉備的舊部還是陳靖麾下的新兵，此刻都爆發出由衷的呐喊。
疲憊不堪的身體彷彿又注入了一絲力氣，攙扶著傷員，收斂好陣亡袍澤的遺物，押解著俘虜，這支浴血歸來的隊伍，在劉備、關羽、張飛的帶領下，在陳靖如磐石般的身影護衛下，緩緩向涿郡城門行去。
隨著隊伍臨近，緊閉的城門在沉重的“吱嘎”聲中，緩緩向內洞開！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浴血歸來的將士瞬間屏住了呼吸！
城門洞內外，通往城內的主街兩旁，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涿郡的百姓，扶老攜幼，擠滿了每一條縫隙。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恐、擔憂，在看到劉備、關羽、張飛那熟悉的身影，尤其是看到被押解的大老九和垂頭喪氣的俘虜時，瞬間化作了狂喜的洪流！
“劉縣尉！是劉縣尉回來了！”
“關將軍！張將軍！”
“打贏了！真的打贏了！黃巾賊寇被打敗了！”
“看！那是賊首！被抓住了！”
“蒼天有眼啊！涿郡得救了！”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哭喊聲、感激涕零的禱告聲，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將這支疲憊的隊伍淹沒！無數雙手臂在空中揮舞，無數張激動的臉龐上流淌著熱淚。
“英雄！英雄們回來了！”
“快看！那位臉色蒼白的將軍……是陳教頭！單臂擎獅的陳定遠！”
“是他！就是他帶兵殺敗了賊寇！保住了我們的家啊！”
“恩人！大恩人啊！”
人群徹底沸騰了！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和對王通苛政的怨恨，在此刻化作了對眼前這支凱旋之師最熾熱的感激與崇拜。無數人試圖衝破士兵維持的秩序，隻想離這些守護神更近一些。
有白發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跪拜下去，有婦人抱著孩子喜極而泣，更有大膽的少年少女，將家中僅存的花朵、煮熟的雞蛋、甚至捨不得吃的麥餅，奮力拋向隊伍中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