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溫柔的墨汁,緩緩浸染了趙家莊殘破的天空。
篝火燃起,驅散了白日的血腥與寒冷,帶來了食物的香氣和劫後餘生的暖意。
趙雲沒有去休息,也沒有去吃那碗熱氣騰騰的肉粥。
他隻是拄著槍,站在村口,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些赤曦軍的士兵,將最後一塊修補寨門的木料楔入,發出沉悶的響聲。
看著他們將一袋袋糧食,親手交到村中老人的手裏,沒有一句邀功的話。
看著他們席地而坐,拿出乾硬的麥餅,就著水囊裡的涼水,啃得津津有味。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他前半生所建立的,關於“軍隊”、“戰爭”、“強者”的認知,在這一天之內,被眼前這個叫做李崢的年輕人,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的兄長趙風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龍,別站著了,去歇歇吧。”
趙風的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與迷茫。
“這位李將軍……我活了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也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趙雲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鎖定了那個正在與周鐵山、太史慈商議著什麼的年輕身影。
“兄長。”
趙雲的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我之前,隻謝了他救命之恩。”
“現在,我明白了。”
“我該謝的,遠不止這些。”
說完,他邁開腳步,朝著李崢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穩,彷彿踏在自己新生的信念之上。
李崢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停下了與部將的交談,轉過身來。
趙雲走到他麵前三步處,停下。
他沒有再行跪拜大禮,而是深深地,鄭重地,一揖到底!
“李將軍!”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那裏麵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
“雲之前,隻謝將軍救我滿莊性命之恩!”
“現在,雲要謝將軍,為雲指明瞭一條從未敢想的大道!”
這番話,發自肺腑。
比之前的任何感謝,都要來得真誠,來得沉重!
太史慈和周鐵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們知道,這條潛龍,終於要睜眼了。
李崢的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得色。
他上前一步,雙手穩穩地扶住了趙雲的手臂,阻止了他繼續彎下的腰。
“子龍,言重了。”
李崢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汪深潭,卻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認真。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趙雲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錯愕。
“將軍率軍千裡,奔襲來援,解我等倒懸之危,此乃天恩!”
“怎會……怎會是分內之事?!”
在他看來,這番話,謙虛得近乎虛偽。
天下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崢鬆開了手,反而後退了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他臉上的平靜,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對著趙雲,這個渾身浴血的英雄,竟反過來,同樣深深一揖!
“不!”
李崢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趙雲的心上。
“該道謝的,是我李崢!”
“是我赤曦軍,要謝你趙子龍!”
轟!
趙雲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說什麼?
他在說什麼?!
不等趙雲從巨大的震撼中反應過來,李崢已經直起身,目光如炬,掃過趙雲,掃過他身後那些同樣滿臉驚愕的鄉勇。
“我問你,我赤曦軍來此,為何?”
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
“為救民!”
“可若是我們趕到之時,趙家莊已是一片焦土,百姓已被屠戮殆盡,我們救誰?!”
“若非子龍你,率領這數百鄉勇,以血肉之軀,死戰不退!”
“若非你們,用自己的命,守住了這村莊最後的元氣,保住了鄉親們最後的生機!”
“我們的救援,又有何意義?!”
李崢伸出手指,重重地指向趙雲,指向他身後每一個帶傷的、疲憊的鄉勇!
“是你們的抵抗,才讓我們的救援,有了價值!”
“是你們的鮮血,才讓我們的刀劍,有了用武之地!”
“我李崢,救的是不願屈服的英雄!我赤曦軍,幫的是敢於反抗的百姓!”
李崢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落地,鏗鏘作響!
“所以,該受此禮的,不是我!”
“是你們!”
“你們,纔是這片土地上,真正頂天立地的英雄!”
話音落下,整個村莊,一片死寂。
隻有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趙雲獃獃地站著,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英雄?
我們纔是英雄?
我們的抵抗,才讓救援有了價值?
這種理論,這種說法,他聞所未聞!
自古以來,強者救弱者,施恩圖報,收為己用,天經地義!
何曾有過,施恩者反過來感謝受恩者的道理?!
這已經不是謙虛了!
這是一種發自骨子裏的,對他,對所有為了保衛家園而戰的普通人的……尊重!
一種將他們視作平等的,甚至更高大的……同誌般的尊重!
“周鐵山!”
李崢猛地轉身,下達了命令。
“在!”
“將我們此次繳獲的所有兵器,清點出來!挑出最好的一百套鎧甲,一百桿長槍,三百柄環首刀!”
“全部交給趙家莊的鄉勇們!”
周鐵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轟然應諾:“是!”
李崢再次看向趙雲,眼神裡充滿了鼓勵與認同。
“保衛家園,需要更鋒利的武器。”
“子龍,你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這吃人的世道,也遠未到太平的時候。”
說完,他拍了拍趙雲的肩膀,便轉身離去,繼續投入到大軍的整備之中,彷彿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對他而言,不過是闡述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隻留下趙雲一個人,呆立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他感覺自己前半生所學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都在這一晚,被徹底顛覆,然後又以一種全新的,更加偉岸的姿態,被重新建立了起來。
夜,越來越深。
就在趙雲依舊心潮澎湃,難以平復之時,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那些吃過晚飯的赤曦軍士兵,並沒有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笑,更沒有去休息。
他們竟以什為單位,在村莊的空地上,一排排,一列列,整齊地坐了下來。
在他們的前方,一名軍官模樣的人,正藉著篝火的光,在身前的一塊木板上,寫寫畫畫。
“他們在做什麼?”
趙雲的兄長趙風,也發現了這奇怪的一幕,滿臉不解。
“大戰之後,不該早早歇息,養精蓄銳嗎?”
趙雲心中同樣充滿了好奇。
他攔住一名路過的年輕士兵,拱手問道。
“這位兄弟,敢問你們這是在……”
那年輕士兵看到是趙雲,連忙立正,臉上帶著尊敬。
“報告趙將軍!這是我們赤曦軍的老規矩了!”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
“主公說了,手裏的刀槍,隻能殺敵人的身。”
“隻有腦袋裏的東西,才能武裝我們的心!”
“今晚,是我們雷打不動的……田埂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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