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崢沒有繼續說教，隻是拍了拍趙雲的肩膀，指向村莊裏那些忙碌的身影。
“子龍，空談無用。”
“我們去看看我的兵。”
他帶著依舊處在巨大震撼中的趙雲，走進了這個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此刻卻又煥發著奇異生機的村莊。
趙雲邁開腳步，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崩塌的世界觀碎片上。
他看到，那座鐵塔般的猛將周鐵山，正光著膀子，和一群士兵一起清理著寨門口的廢墟。
他們喊著號子，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個人抱怨，沒有一個人偷懶。
他看到，另一隊士兵架起了十幾口大鍋，將繳獲的糧食和他們自己的軍糧混在一起，熬煮著熱氣騰騰的肉粥。
米香和肉香，正在驅散空氣中最後的血腥。
這些士兵，他們臉上沒有勝利者的驕狂，對待那些探頭探腦的村民，眼神溫和，動作小心，彷彿在對待自己的鄉親父老。
一個老婦人跪在一座被燒塌了半邊的屋子前，捶胸頓足，哭聲淒厲。
趙雲心中一緊，正要上前。
一名身形筆挺的年輕軍官已經快步走了過去。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隻是蹲下身，扶起老婦人，輕聲安慰著。
隨即，他轉過頭，對著不遠處一揮手！
“二排三班！過來！”
一隊十人左右的士兵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小跑著趕到。
“任務，幫這位大娘，把房子重新搭起來！天黑之前，必須能住人！”
“是！”
士兵們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開始清理斷壁殘垣，尋找可用的木料。
老婦人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趙雲也愣住了。
他繼續往前走，一個畫麵，讓他徹底停下了腳步。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渾身髒兮兮的，正躲在牆角，因為恐懼和飢餓，發出小貓般的抽泣。
一名年輕的赤曦軍士兵看到了他。
士兵猶豫了一下，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塊用布包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乾硬的麥餅，是他自己的口糧。
士兵將餅掰下一大塊，走到孩童麵前，笨拙地蹲下身，將餅遞了過去。
孩童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裏的餅，終於忍不住，一把搶過，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
趙雲走上前，喉嚨有些發乾。
“這位兄弟，軍中口糧，不緊張嗎？”
那年輕士兵看到趙雲，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拘謹。
“報告將軍！我們的紀律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不吃群眾一口一飯！”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主公說過，我們是人民的軍隊，保護他們還來不及，哪能搶他們的東西。”
“這孩子餓壞了，我少吃一頓，能扛得住。”
這幾句樸實無華的話，像一柄重鎚，砸在趙雲的心坎上。
他沉默了。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他見過的那些官軍。
打了勝仗，便進村如狼似虎，索要犒賞，強取豪奪。
他也見過黃巾軍。
攻破村莊，便是混亂的狂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可眼前的這支軍隊……
他們在給予。
他們在建設。
他們在保護。
這強烈的對比，像一把刀，將他過去對“軍隊”二字的認知，切割得支離破碎。
突然，不遠處傳來“哐當”一聲脆響。
一名士兵在搬運木料時，不小心撞倒了村民放在門口的一口大水缸。
水缸摔得粉碎。
那士兵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的什長立刻沖了過來，卻沒有打罵，而是先向那戶聞聲出來的村民鞠躬道歉。
然後，他轉身對著犯錯的士兵，聲音嚴厲。
“軍規第幾條？”
“報告什長！八項注意，第六條！損壞東西要賠！”
“自己說，怎麼辦！”
“我……我賠！”
那士兵眼圈都紅了，從懷裏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那是他全部的軍餉。
他雙手將錢遞給那戶村民，低著頭，大聲道。
“大叔！對不起！是我不小心！我賠給你！”
那村民被這陣仗嚇到了，連連擺手，哪裏敢要。
什長卻堅持將錢塞到村民手裏。
“軍法如山！我們打碎的，就必須賠！這是我們赤曦軍的規矩！”
這個小小的插曲，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趙死腦海中最後的迷霧。
紀律！
鐵一般的紀律！
深入到每一個士兵骨子裏的紀律！
這不是靠軍棍和屠刀能建立起來的！
這是思想！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和自我約束！
趙雲獃獃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士兵們為村民修補的屋頂，看著孩子們從士兵手中接過的那碗熱粥，看著那名士兵因為賠了錢而懊惱，卻又挺直了腰桿的模樣。
李崢口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句理論，都在此刻，化作了眼前這幅生動的畫卷。
製度之勇！
這，就是製度之勇！
它不是一句空話，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
它是活生生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夜幕，悄然降臨。
村莊裏，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空氣中，瀰漫著肉粥的香氣和人們劫後餘生的低語。
趙雲轉過身，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尋找著那個身影。
他找到了。
李崢正站在一處高坡上，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彷彿一個農夫，在欣賞自己親手耕種的田地。
趙雲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這一次，他的步伐無比堅定。
他走到李崢麵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客套。
他看著李崢，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找到了畢生道路的灼熱。
“李……主公。”
他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了這兩個字。
“雲，想學。”
“學你口中那真正的，救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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