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快馬捲起一路煙塵，在帥帳前猛地停下。
騎士翻身下馬，動作沒有半點拖泥帶水，雙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加急密封的竹簡。
“主公！‘蜂巢’自青州腹地發來八百裡加急密報！”
帳內，剛剛結束一場軍事推演的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李崢接過竹簡，指尖用力，撕開火漆。
他展開竹簡，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蠅頭小字，臉上的平靜逐漸被一抹冰冷的凝重所取代。
周鐵山見狀，按捺不住，甕聲甕氣地問道。
“主公，出啥事了？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又想來碰碰咱們的刀口？”
李崢沒有說話，隻是將手中的竹簡遞給了身旁的陳默。
陳默接過，隻看了一眼，眉頭便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王二狗，小二狗太史慈也湊了過來，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
竹簡上的情報，字字觸目驚心。
“高密孫氏、東武劉氏、齊郡田家……”
一個個在青州地界上響噹噹的世家大族的名字，被羅列其上。
密報詳細記錄了這些豪強家主秘密會晤的時間、地點，甚至還有他們私下裏的談話內容。
“此獠名為義師，實為赤賊！其分田之說，乃刨我等祖墳之舉，斷不可容！”
“不錯！今日他能解北海之圍，明日就能圍我高密之城！此人思想，比黃巾妖言更毒十倍！”
“必須聯合官府，趁其立足未穩，將其徹底剿滅！絕不能讓這股赤色瘟疫，在青州紮下根來！”
“砰！”
周鐵山一拳狠狠砸在案幾上，震得茶碗亂跳。
“他孃的！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雙目赤紅，渾身煞氣畢露。
“主公！下令吧！俺這就帶兵，先去平了那個高密孫氏！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們赤曦軍的刀，到底有多快！”
周鐵山的話，代表了軍中主戰派最直接的想法。
我們剛剛救了你們，轉頭就要聯合外人搞我們？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
“不可！”
陳默卻猛地抬起頭，語氣斬釘截鐵。
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手指在上麵快速劃動。
“主公，諸位將軍請看。”
“我們在青州，名義上是客軍，並無半點根基。”
“糧草補給，全靠從冀州長途轉運，戰線拉得太長。”
陳默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敲在關鍵點上。
“更重要的是，我們在青州沒有群眾基礎！這些世家豪強在此地盤踞數百年，鄉裡宗族關係盤根錯節。一旦開戰，我們麵對的，將不僅僅是他們的私兵部曲，而是整個青州的士族階層！”
“屆時，我們將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隻不過，我們是那片海裡的敵人！”
“這仗，不能打！至少現在，不能在青州打！”
陳默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周鐵山火熱的頭頂上。
太史慈也皺起了眉頭，他久在青州，自然明白陳默所言非虛。
鐵牛默不作聲，但眼神裡也流露出了贊同。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李崢的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李崢緩緩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北海城的位置，又敲了敲遠在數百裡之外的安平根據地。
“陳默說得對。”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場北海大捷，孔融一句‘義師’的吹捧，是不是讓某些人有點飄了？”
李崢的目光掃過周鐵山，後者立刻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們必須時刻保持清醒！要清楚我們的根，到底在哪裏！”
李崢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冀州安平縣的那個點上。
“這裏，纔是我們的家！這裏有我們分了田地的百姓，有我們的兵工廠，有我們的學校和醫院！這裏，纔是我們力量的源泉！”
“在青州，我們是無根的浮萍。孔融的讚譽，一錢不值！那些世家豪強的敵意，纔是最真實的東西！”
他抬起頭，環視眾人，眼神銳利如鷹。
“跟整個青州的世家開戰？時機未到！我們的力量，還不足以和一個州的統治階級正麵抗衡！”
他頓了頓，話鋒猛地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力量的弧度。
“所以，我們走！”
“但我們不是夾著尾巴逃走！”
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自信與豪邁！
“我們要帶著北海大捷的赫赫威名走！帶著孔北海親贈的‘義師’牌匾走！帶著數千名心甘情願追隨我們的新兵走！”
“我們，是凱旋而歸！”
“主公英明！”
陳默的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明白了！
這一走，非但不是退縮，反而是一次完美的戰略收縮！
既避開了青州世家的鋒芒，又儲存了實力，還捲走了人口和聲望！
這等在勝利巔峰時刻，依舊能保持絕對冷靜的戰略定力，比再打一場勝仗，更讓人心折！
太史慈和鐵牛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敬佩。
不為虛名所累，不被勝利沖昏頭腦。
這，纔是真正能成大事的領袖！
“傳我將令！”李崢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全軍整備！三日後，班師回朝！”
“另外，去告訴俘虜改造營裡的所有人。我李崢，要帶他們回冀州，去過分田分地，有飯吃有衣穿的好日子！”
“凡願隨我走的，我們一體歡迎！若有想留下的，發給盤纏，任其歸去！”
……
三日後。
赤曦軍拔營的訊息，傳遍了北海。
孔融親自率領北海文武，出城十裡相送，臉上滿是惋惜，卻又無法強留。
而更讓他，讓所有青州世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一幕發生了。
那數千名被俘的黃巾降兵，在被宣佈可以自由選擇去留後，竟無一人離開！
他們脫掉了身上破爛的黃巾服，換上了赤曦軍的備用軍裝，扛著繳獲的物資，匯入了赤曦軍那龐大的行軍佇列之中。
他們用行動，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赤色的洪流，浩浩蕩蕩，踏上了返回冀州的征途。
隊伍的最前方，李崢策馬而行。
他並未因這次完美的戰略轉移而有絲毫鬆懈。
一名不起眼的斥候，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他的身邊。
“主公，有何吩咐？”
這是紅娘子“蜂巢”安插在軍中的聯絡員。
李崢目視前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傳我密令給紅娘子。”
“放棄青州境內的所有監視點，收縮全部力量。”
斥候靜靜地聽著。
李崢緩緩吐出幾個字。
“把所有的人手和精力，都給我集中到一個地方。”
“給我盯死了，常山國，真定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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