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堅實的土地，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自從離開根據地的範圍，天地間的色彩彷彿瞬間褪去。
道路兩旁，再也看不到冒著炊煙的村莊，取而代之的是被燒成焦炭的屋樑和隨處可見的荒墳。
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像幽魂一樣靠在路邊的枯樹下，用麻木空洞的眼神，看著這支由七八輛大車組成的商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朽與絕望混合的氣味。
“都打起精神！”
紅娘子壓低了聲音，清冷的嗓音鑽進每個隊員的耳朵裡。
“收起你們在軍營裡的樣子！你們現在是跟著我討生活的夥計，不是兵！”
她身後的十名“蜂巢”精銳，立刻鬆垮下了肩膀，原本挺直的腰桿也變得有些佝僂。
他們身上穿著粗布麻衣，臉上塗抹著灰土，眼神也從銳利變得有些市儈。
隻有那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手，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拔出武器的姿態。
車隊行至一處隘口，前方的道路被一隊官兵攔住了。
為首的隊率，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兇狠地掃過車隊。
“站住！”
“什麼人！車上拉的什麼！”
一名隊員剛要上前，紅娘子卻先一步跳下了車。
她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快步走到那隊率麵前，微微躬身。
“軍爺，我們是南陽來的商隊，想去北海那邊投奔親戚。”
“車上拉的都是些布匹和家當，不值錢的。”
刀疤臉隊率冷笑一聲，用刀鞘重重敲了敲車廂。
“投親戚？我看你們是給黃巾賊送糧的探子吧！”
“來人！給老子搜！”
他身後的一眾官兵，立刻發出不懷好意的鬨笑，提著刀圍了上來。
紅娘子手下的隊員們，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手已經摸向了藏在貨物下的十字弩。
氣氛，一觸即發！
“軍爺！軍爺息怒！”
紅娘子卻彷彿沒看到那股殺氣，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不著痕跡地塞進了隊率的手中。
那入手的分量，讓隊率的眼神微微一變。
“軍爺明察，我們真是良民。”
紅娘子一邊說著，一邊又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官印的文書，雙手奉上。
“我們東家，與北海孔太守有些遠親，這是孔太守府上開具的憑證，讓我們去那邊安家的。”
那文書，自然是假的。
可上麵的印章，卻是根據地裡的工匠，按照繳獲來的官印，一比一仿製的，足以以假亂真。
刀疤臉隊率掂了掂錢袋，又狐疑地接過文書看了兩眼。
他一個大頭兵，哪裏看得出真假。
錢是真的，文書看起來也是真的。
他臉上的兇狠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嘴臉。
“行了行了！滾吧！”
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算你們運氣好！”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紅娘子連連道謝，帶著隊員們迅速通過了關卡。
直到走出很遠，一名隊員才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佩服。
“主官，您這手變得也太快了。”
“剛才那一下，我還以為要動手了。”
紅娘子的臉上，早已沒了剛才的諂媚，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能用錢解決的，就不要用刀。”
“我們的任務，不是殺人，是抵達東萊。”
“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戰鬥，都要不惜一切代價避免。”
所有人心中一凜，齊聲應是。
他們對這位年輕的主官，更多了幾分敬畏。
車隊繼續前行，又過了兩天，他們進入了一片真正的三不管地帶。
這裏，官兵絕跡，黃巾的旗幟也看不到，隻有嘯聚山林的盜匪。
黃昏時分，當車隊經過一片密林時，數十名手持各色兵器的劫匪，從林中一擁而出，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獨眼大漢，扛著一把大環刀，獰笑著喊道。
“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
“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隊員們的神經瞬間繃緊。
這一次，他們麵對的不是可以收買的官兵，而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紅娘子的眼神，在瞬間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
她沒有半分猶豫，甚至沒有說一句話。
她隻是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極其簡潔的，代表著“速殺”的手勢！
下一秒！
“噗！噗！噗！”
數道沉悶的破空聲，從車隊的各個角落響起！
那是藏在貨物縫隙中的十字弩，在瞬間完成了擊發！
沖在最前麵的獨眼大漢，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額頭上便多了一個血洞，臉上的獰笑還凝固著，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身邊的幾個小頭目，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精準的弩箭射穿了咽喉和心臟！
群龍無首！
剩下的劫匪們徹底懵了，他們甚至沒看清箭是從哪裏射出來的！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有埋伏！”
“頭領死了！快跑啊！”
這群烏合之眾，來得快，跑得更快，轉眼間就作鳥獸散，消失在密林之中。
從劫匪出現，到戰鬥結束，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個呼吸。
乾淨！
利落！
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多餘的吶喊。
一名隊員上前，熟練地將屍體上的弩箭拔出，擦乾血跡，重新收好。
整個小隊配合默契，彷彿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
紅娘子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繼續趕路。”
就這樣，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隊，在紅娘子的帶領下，時而化作巧言令色的商賈，時而化作冷酷無情的死神。
他們用冀州方言騙過黃巾的哨卡，用金錢賄賂過貪婪的縣吏，用刀劍斬殺過擋路的盜匪。
歷經半個多月的風餐露宿，九死一生。
這一日，他們終於看到了一塊刻著“東萊郡”三字的界碑。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的喜色。
可紅娘子的眉頭，卻反而皺得更緊了。
她看著眼前這片廣袤的土地，心中湧起一個比之前所有挑戰都更棘手的問題。
東萊郡，下轄十三個縣，人口數十萬。
他們就像滴入大海的一滴水。
如何才能在這茫茫人海中，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準確地找到那位義士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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