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卡特總督府,現在應該叫“中華共和國駐南亞次大陸第一辦事處”。
大廳裡,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悶熱感依舊沒有散去。
哪怕角落裏放著幾個從“蓋海號”上搬下來的巨大冰桶,裏麵裝著從北方千裡迢迢運來的、用硝石製冰法搞出來的冰塊,也壓不住這熱帶特有的躁動。
孫策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寬大椅子上。
那是紮莫林平日裏用來接見外賓的寶座。
現在,它屬於偉大的中華共和國海軍陸戰隊第一師師長,孫策同誌。
孫策手裏拿著那份剛剛簽好的條約,墨跡還沒幹透,散發著一股子藍黑墨水特有的刺鼻味道。
“嘖嘖嘖。”
孫策一臉嫌棄地抖了抖那張紙,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脆響。
“公瑾,你看看這字兒簽的。”
“歪歪扭扭,跟雞爪子刨食似的。”
“這就生效了?”
“咱們這就把整個卡利卡特,不,是把整個馬拉巴爾海岸的棉花,都給包圓了?”
周瑜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南亞地圖前。
他手裏端著一杯剛剛沖泡好的紅茶——那是從紮莫林的私庫裡搜出來的頂級阿薩姆紅茶,加了點奶,又加了點糖,味道醇厚得讓人想嘆氣。
聽到孫策的抱怨,周瑜優雅地轉過身,輕輕吹了吹杯口漂浮的茶葉沫子。
“伯符。”
“這不叫包圓。”
“這叫——資源整合。”
周瑜放下茶杯,走到孫策身邊,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條約的第三款上點了點。
“看看這一條。”
“這纔是關鍵。”
孫策把腦袋湊過去,順著周瑜的手指念道:
“自條約簽訂之日起,卡利卡特及周邊地區,所有紡織作坊必須……即刻關停?”
“所有織機……必須集中銷毀?”
“違令者……視同叛亂,格殺勿論?”
唸完,孫策抬起頭,那雙如同猛虎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公瑾,咱們是不是太狠了點?”
“不讓人家織布,那那些織工吃啥?喝啥?”
“這不就是逼著人家造反嗎?”
周瑜笑了。
笑得很溫和,很儒雅,就像是洛陽太學裏那些教書的先生。
但他說出來的話,卻比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子還要冷。
“狠?”
“伯符,你還記得主席在赤曦學院第一課上講過的那個詞嗎?”
孫策撓了撓頭,把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撓成了雞窩。
“啥詞?”
“剪刀差?”
“對。”
周瑜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變得深邃起來。
“就是剪刀差。”
“我們辛辛苦苦造出來的蒸汽機,辛辛苦苦建起來的紡織廠,辛辛苦苦運來的煤炭。”
“為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讓我們的布,比他們的好,比他們的便宜,比他們的多!”
“但是,如果他們自己也能織布,哪怕織得再爛,哪怕效率再低,他們也能自給自足。”
“隻要他們能自給自足,我們的布,賣給誰去?”
“我們的工廠,怎麼運轉?”
“洛陽那幾十萬紡織女工的工資,誰來發?”
周瑜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鎚子一樣,敲在孫策的心坎上。
“所以。”
“他們不能織布。”
“他們隻能做一件事。”
“那就是——種棉花。”
“把地裡的棉花收上來,賣給我們。”
“然後,用賣棉花的錢,再來買我們的布。”
“這就叫——工業分工。”
孫策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聽明白了這裏麵的彎彎繞。
這哪裏是什麼分工啊!
這分明就是把人家的脖子勒住,然後還得讓人家謝謝咱們不殺之恩!
“高!”
“實在是高!”
孫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椅子扶手上的金箔都掉了幾塊。
“主席這腦子,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
“這比直接搶錢還要來得快啊!”
就在這時。
大廳的門被人撞開了。
一個穿著葡萄牙式樣軍服,但長著一張天竺人麵孔的軍官,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那是紮莫林手下的衛隊長,現在已經被“改編”成了維持治安的皇協軍大隊長。
他一臉驚恐,帽子都跑歪了,氣喘籲籲地喊道:
“大……大人!”
“不好了!”
“出……出事了!”
孫策眉頭一皺,原本還掛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他把手裏的條約往桌子上一拍,順手抄起桌上的那把精鋼匕首,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個刀花。
“慌什麼!”
“天塌下來了?”
“還是紅毛鬼的艦隊打回來了?”
那衛隊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發抖。
“不……不是紅毛鬼。”
“是……是織工!”
“城裏的織工行會,造反了!”
“他們……他們不肯交出織機!”
“他們還聚集在城西的廣場上,說是要……要燒了咱們的辦事處!”
“還要……還要把兩位大人抓去……祭神!”
“祭神?”
孫策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
“祭神?”
“拿老子祭神?”
“這幫阿三,是不是咖哩吃多了,腦子被糊住了?”
孫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腱子肉把軍服撐得鼓鼓囊囊的。
他把匕首往腰間的皮鞘裡一插,抓起放在旁邊的武裝帶,哢嚓一聲扣在腰上。
那上麵,掛著兩把最新式的“安平三型”左輪手槍。
“公瑾。”
“你聽見了嗎?”
“有人想拿咱們祭神呢。”
周瑜依然端著那杯紅茶,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一下。
他隻是輕輕地抿了一口茶,然後漫不經心地說道:
“意料之中。”
“改革嘛,總是要流血的。”
“既然他們不願意體麵。”
“那我們就幫他們體麵。”
周瑜放下茶杯,從懷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傳令。”
“海軍陸戰隊第一營,集合。”
“帶上火焰噴射器。”
“既然他們喜歡火。”
“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業火紅蓮。”
……
卡利卡特,城西廣場。
這裏原本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集市,也是棉布交易的中心。
但現在,這裏已經變成了一片混亂的海洋。
成千上萬的織工,手裏拿著梭子、木棍、甚至還有生鏽的菜刀,聚集在這裏。
他們大多赤著上身,瘦骨嶙峋,麵板黝黑,那雙深陷的眼窩裏,燃燒著絕望和憤怒的火焰。
在人群的最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的高台。
一個穿著長袍,留著大鬍子的老頭,正站在上麵,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同胞們!”
“那些東方來的魔鬼!”
“他們要砸爛我們的飯碗!”
“他們要燒毀我們的織機!”
“那是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藝啊!”
“沒了織機,我們吃什麼?我們拿什麼養活老婆孩子?”
“難道我們要像牲口一樣,去給他們種棉花嗎?”
底下的織工們發出一陣陣如同野獸般的咆哮。
“不!”
“絕不!”
“趕走魔鬼!”
“殺光他們!”
而在人群的角落裏,幾個穿著鬥篷,遮住了麵容的人,正在竊竊私語。
如果掀開他們的鬥篷,就會發現,那是幾張典型的歐洲人麵孔。
那是葡萄牙商站的倖存者。
“很好。”
其中一個鷹鉤鼻的葡萄牙人陰測測地說道。
“這些愚蠢的土著,終於被煽動起來了。”
“隻要他們一亂,那個東方艦隊就沒辦法安心裝貨。”
“到時候,我們在果阿的主力艦隊趕過來,就能把這些東方人包了餃子!”
“上帝保佑。”
另一個葡萄牙人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讓這些異教徒自相殘殺吧。”
就在群情激奮,幾乎要失控的時候。
街道的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踏!踏!踏!”
那聲音並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沉重。
有力。
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街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
五百名全副武裝的海軍陸戰隊士兵,排著整齊的方陣,緩緩推進。
他們穿著深藍色的作訓服,腳蹬黑得發亮的牛皮軍靴,頭上戴著那種奇怪的、圓圓的鋼盔。
每個人的手裏,都端著一支裝上了刺刀的步槍。
那明晃晃的刺刀,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森冷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在隊伍的最前麵。
孫策騎著一匹從總督府馬廄裡搶來的白色阿拉伯高頭大馬,嘴裏叼著一根剛剛點燃的香煙。
那是洛陽捲煙廠特供的“中華牌”香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喲。”
“人挺多啊。”
孫策笑眯眯地看著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怎麼著?”
“開會呢?”
“還是搞聚餐啊?”
那個站在高台上的織工領袖,看到孫策這副弔兒郎當的樣子,氣得鬍子都在抖。
他指著孫策,厲聲喝道:
“魔鬼!”
“滾出卡利卡特!”
“這裏不歡迎你們!”
“我們要生存!我們要織布!”
孫策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耐煩。
“吵死了。”
“老頭,你嗓門挺大啊。”
“想織布是吧?”
孫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士兵招了招手。
“來來來。”
“把咱們給這幫鄉親們準備的禮物,拿出來。”
隨著他的命令。
隊伍分開。
十幾個強壯的士兵,揹著沉重的油罐,手裏拿著長長的噴管,走了出來。
那是格物院最新研發的“火神一號”火焰噴射器。
雖然還是初級版本,射程不遠,還容易回火,但用來對付這種密集的人群,那是再好不過的神器。
看到那些奇怪的管子,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騷動。
那個葡萄牙間諜臉色大變,低聲驚呼:
“上帝啊!”
“那是希臘火嗎?”
“快跑!”
可惜,他的聲音淹沒在了人群的喧囂中。
那個織工領袖還在高台上叫囂:
“別怕!”
“他們人少!”
“我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沖啊!”
“搶了他們的槍!”
在領袖的煽動下,前排的幾百個織工,紅著眼睛,揮舞著手裏的木棍和梭子,發瘋一樣沖了上來。
孫策嘆了口氣。
他把香煙從嘴裏拿下來,隨手彈了出去。
那一點火星,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動手。”
“燒。”
隨著孫策冷冰冰的一個字吐出。
站在最前麵的十名噴火兵,同時扣動了扳機。
“呼——!!!”
十條長長的火龍,伴隨著刺耳的呼嘯聲,瞬間噴湧而出。
那是混合了粘稠重油的烈焰。
一旦沾上,就如同跗骨之蛆,怎麼撲都撲不滅。
沖在最前麵的那幾百個織工,瞬間被火海吞沒。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
那些剛才還喊著要殺魔鬼的人,現在一個個變成了真正的火人。
他們在地上翻滾,哀嚎,那種皮肉被燒焦的臭味,混合著油脂的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廣場。
後麵的人群,徹底傻了。
他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這就是神罰!
這就是地獄!
“跑啊!”
“魔鬼!他們會噴火!”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人群,瞬間炸了營。
無數人哭喊著,推搡著,想要逃離這個修羅場。
踩踏發生了。
無數人被推倒在地,然後被無數雙腳踩過,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變成了肉泥。
孫策坐在馬上,冷漠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
因為他知道。
這是戰爭。
這是文明的戰爭。
如果不把這些舊時代的殘渣燒乾凈,新時代的棉花,就長不出來。
“第一連,上刺刀。”
“第二連,封鎖路口。”
“第三連,去把那些織機,都給我搬出來。”
“就在這兒。”
“就在這火海邊上。”
“都給我燒了!”
孫策的命令,冷酷而精準。
士兵們端著刺刀,像趕鴨子一樣,把那些還沒跑掉的織工驅趕到一邊。
然後,一隊隊士兵衝進了旁邊的作坊。
一台台笨重的木質織機,被粗暴地抬了出來,扔進了廣場中央的火海裡。
“劈裡啪啦——”
乾燥的木頭遇到烈火,燃燒得更加旺盛。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也映紅了那些織工絕望的臉龐。
他們跪在地上,看著自己賴以生存的工具被燒成灰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個領頭的織工老頭,已經被燒掉了半邊鬍子,癱軟在地上。
孫策騎著馬,走到他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老頭。”
“別哭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你看。”
孫策指了指那熊熊燃燒的烈火。
“這火燒得多旺啊。”
“這說明什麼?”
“說明你們卡利卡特的棉花,以後會像這火一樣紅火!”
“記住了。”
“從今天起。”
“這裏不需要織工。”
“隻需要棉農。”
“誰要是再敢偷偷織布……”
孫策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天空就是一槍。
“砰!”
“這就是下場。”
就在這時。
幾個士兵押著那幾個鬼鬼祟祟的葡萄牙人走了過來。
“報告師長!”
“抓到幾個紅毛鬼!”
“這幫孫子剛才躲在人堆裡煽風點火,被咱們兄弟給揪出來了!”
孫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嚇得麵如土色的葡萄牙人。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喲。”
“還有意外收穫?”
“這不是咱們的‘老朋友’嗎?”
“怎麼?”
“生意做不成,改行當攪屎棍了?”
那個葡萄牙間諜還想硬氣一下,梗著脖子喊道:
“我是葡萄牙王國的公民!”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我要見你們的指揮官!我要抗議!”
“抗議?”
孫策像是聽到了什麼最好笑的笑話。
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走到那個葡萄牙人麵前。
“啪!”
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直接把那個葡萄牙人抽得原地轉了三圈,兩顆帶血的牙齒飛了出來。
“抗議無效。”
孫策甩了甩手,一臉嫌棄地在那個葡萄牙人的衣服上擦了擦。
“把他們幾個。”
“也扔進火裡。”
“給這把火,添點油。”
“不!你不能——”
葡萄牙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幾個如狼似虎的士兵,直接把他們抬起來,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那堆燃燒的織機裡。
火焰瞬間吞沒了他們。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慘叫。
所有的織工,都把頭深深地埋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終於明白了。
眼前這個笑著的男人,比他們傳說中的濕婆神,還要可怕。
……
傍晚。
總督府的露台上。
周瑜看著遠處廣場上還沒熄滅的黑煙,輕輕地嘆了口氣。
“伯符。”
“殺戮過重,有傷天和啊。”
孫策正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著剛剛送來的紅燒肉罐頭。
聽到這話,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天和?”
“公瑾,你別跟我拽文詞兒。”
“我就知道。”
“如果不把這些織布的都廢了。”
“咱們的布就賣不出去。”
“咱們的布賣不出去,洛陽的廠子就得關門。”
“廠子關門,咱們的工人就得餓死。”
“與其餓死咱們自己人。”
“那還是餓死他們比較好。”
“這就叫——”
孫策嚥下嘴裏的肉,打了個飽嗝。
“死道友不死貧道。”
周瑜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死道友不死貧道……”
“這話,倒是精闢。”
“看來,你在主席身邊,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周瑜轉過身,看著那漸漸沉入海平麵的夕陽。
海風吹來,帶著一股子焦糊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但他知道。
很快。
這股味道就會散去。
取而代之的。
將是漫山遍野的白色棉花。
那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東西。
那是支撐起中華共和國工業脊樑的——血染的白金。
“傳令下去。”
周瑜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理智。
“明天開始。”
“向全城發放棉種。”
“告訴紮莫林。”
“今年秋天。”
“我要看到一百萬擔皮棉,堆在碼頭上。”
“少一擔。”
“我就剁他一根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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