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東海,003號秘密基地。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但這聲音,很快就被碼頭上嘈雜的人聲給淹沒了。
火把。
成百上千支火把,將整個碼頭照得如同白晝。
人影綽綽。
喊號子聲、罵娘聲、搬運貨物的碰撞聲,交織成了一首亂糟糟的交響曲。
“快快快!”
“都沒吃飯嗎?”
“那個箱子!輕點放!”
“那是給老子裝的‘特供’!摔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孫策光著膀子,下身穿著一條被剪短了的軍褲——這是他自己改的,說是涼快,方便下海捉鱉。
他手裏提著那根還沒扔掉的斷連桿。
像個監工一樣,在碼頭上躥下跳。
時不時地還在某個動作慢吞吞的士兵屁股上踹一腳。
“師長……”
被踹的士兵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
手裏抱著一箱沉甸甸的彈藥箱,腳下生風。
“師長,咱們這次真的不用背書了?”
士兵一邊跑,一邊回頭問了一句。
眼神裡全是希冀。
那是對知識的……
哦不。
是對“數學”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孫策一聽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
“背個屁!”
“都要去南洋喂鱷魚了,還背書?”
“到了那邊,誰的槍法準,誰的刀子快,誰就能活下來!”
“算術能把鱷魚算死嗎?”
“能把那幫土人算得跪地求饒嗎?”
“滾滾滾!”
“趕緊把東西搬上船!”
士兵如蒙大赦。
那張黑燦燦的臉上,綻放出了比過年還要燦爛的笑容。
“好嘞!”
“隻要不學算術,讓俺去跟鯊魚摔跤都行!”
看著士兵歡快遠去的背影。
孫策啐了一口唾沫。
“出息!”
他罵了一句。
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其實。
他心裏也鬆了一口氣。
天知道,讓他對著那本《初級幾何》的時候,他有多想拿頭撞牆。
還是打仗好啊。
打仗多簡單。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比那個什麼“勾股定理”痛快多了。
……
碼頭的另一頭。
相比於孫策這邊的雞飛狗跳。
周瑜那邊,就顯得井井有條多了。
甚至是……
優雅。
周大都督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白色海軍軍服。
哪怕是在這亂糟糟的碼頭上。
他也乾淨得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隻不過。
這朵白蓮花此刻的臉色,有點黑。
“這是什麼?”
周瑜手裏拿著一個墨綠色的玻璃瓶子。
對著火光晃了晃。
裏麵是某種渾濁的、淡黃色的液體。
“報……報告司令!”
負責後勤的軍需官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這是……這是孫師長特意交代的。”
“說是……說是‘壯行酒’。”
“一共三十壇。”
“都……都裝在底艙了。”
周瑜的眉毛跳了兩下。
壯行酒?
他拔開瓶塞,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濃烈的、劣質的燒刀子味兒,直衝天靈蓋。
“胡鬧!”
周瑜把瓶塞狠狠地塞了回去。
“這是去遠航!”
“是去幾千裡之外的蠻荒之地!”
“船上淡水本來就金貴。”
“帶這麼多酒幹什麼?”
“讓他喝醉了去跳海嗎?”
軍需官嚇得哆嗦了一下。
“那……那怎麼辦?”
“都裝上去了啊……”
周瑜深吸了一口氣。
強壓下心頭的火氣。
他轉過身。
指了指旁邊那一堆被帆布蓋著的木桶。
“把酒都給我卸下來!”
“換這些!”
軍需官愣了一下。
掀開帆布一角。
一股酸澀刺鼻的味道飄了出來。
“這……這是啥?”
“醋?”
軍需官一臉懵逼。
“這是青檸汁!”
周瑜沒好氣地說道。
“是主席特意從嶺南調過來的。”
“說是出遠海,如果不喝這個,人的牙齒就會掉光,麵板會潰爛,最後全身流血而死!”
“這叫……叫什麼來著?”
周瑜想了想。
“壞血病!”
“對!就是壞血病!”
軍需官聽得臉都綠了。
全身流血而死?
這麼嚇人?
他再看那一桶桶酸得掉牙的青檸汁,眼神瞬間就變了。
這哪裏是醋啊。
這簡直就是保命的仙丹啊!
“換!”
“馬上換!”
“一滴酒都不許帶!”
“誰要是敢偷偷藏酒,老子把他扔海裡去餵魚!”
軍需官吼得比周瑜還大聲。
……
半個時辰後。
“周公瑾!”
“你大爺的!”
“老子的酒呢?”
孫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衝到了周瑜麵前。
手裏還抓著一個空酒罈子。
那是他剛才偷偷去底艙摸回來的。
結果一開啟。
裏麵全是水!
“換了。”
周瑜淡淡地說道。
手裏拿著一份海圖,頭都沒抬。
“換了?”
“換成啥了?”
“水?”
“你讓老子在海上漂幾個月,就喝淡水?”
“嘴裏都能淡出鳥來了!”
孫策氣得直跳腳。
周瑜終於抬起頭。
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
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杯子。
“嘗嘗。”
孫策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個杯子。
裏麵是淡黃色的液體。
“酒?”
他眼睛一亮。
端起來就是一大口。
噗——!!!
下一秒。
一道黃色的水霧,直接噴了出來。
正好噴了旁邊那個倒黴的軍需官一臉。
“咳咳咳!”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馬尿?!”
“這麼酸!”
“還有股怪味兒!”
孫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像個風乾的橘子皮。
“這是葯。”
周瑜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濺到手背上的水漬。
“主席說了。”
“想活命,就喝這個。”
“想掉牙,就喝酒。”
“你自己選。”
孫策愣住了。
主席說的?
那個李崢?
他咂吧了一下嘴。
雖然嘴裏還是那股子讓人作嘔的酸澀味。
但一想到李崢那神鬼莫測的手段。
還有那些從來沒出過錯的預言。
孫策的氣勢,瞬間就矮了半截。
“那……那也不能一點酒都不帶吧?”
“哪怕帶兩壇,用來擦擦傷口也行啊……”
孫策嘟囔著。
聲音越來越小。
周瑜看著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心裏暗笑。
這江東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兩樣東西。
一個是沒仗打。
一個是李崢的話。
“行了。”
周瑜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銀壺。
扔了過去。
“省著點喝。”
“這是我自己存的二十年女兒紅。”
“就這一壺。”
孫策一把接住。
開啟蓋子一聞。
那股子醇厚的酒香,瞬間勾走了他的魂兒。
“嘿嘿!”
“還是公瑾疼我!”
孫策眉開眼笑。
把銀壺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貼身放著。
生怕被人搶了去。
“出發吧。”
周瑜收起海圖。
看向遠處漆黑的海麵。
此時。
東風已起。
……
這次出航的。
並不是什麼鋼鐵巨艦。
那些“崑崙級”還在圖紙上。
甚至連龍骨都還沒鋪設。
他們乘坐的。
是十二艘經過改裝的“福船”。
這是大漢目前最先進的海船。
尖底,闊麵,吃水深。
抗風浪能力強。
而且。
在李崢的授意下。
格物院的那幫瘋子,對這些船進行了魔改。
船身被加固了。
關鍵部位包上了鐵皮。
雖然擋不住大炮,但擋擋海盜的土槍土炮還是沒問題的。
最重要的是。
船上裝了“新傢夥”。
甲板上。
原本安裝弩炮的位置。
現在被一個個蓋著油布的大傢夥佔據了。
那是格物院剛剛搞出來的“雷神二型”滑膛炮。
雖然還是前裝炮。
雖然射程隻有兩三裡。
但那是炮啊!
是熱兵器!
一炮下去,能把這個時代的木船轟成渣!
除了大炮。
船艙裡還塞滿了木箱子。
裏麵裝著剛剛列裝的“安平三型”線膛槍。
還有那種拉了弦就能炸的“掌心雷”(手榴彈)。
這就是孫策的底氣。
這就是他敢帶著兩千人,就去闖蕩南洋的資本!
“升帆!”
“起錨!”
隨著一聲聲嘹亮的號令。
十二艘戰船。
如同十二頭蘇醒的海獸。
緩緩離開了碼頭。
巨大的硬帆被拉了起來。
吃滿了風。
發出“呼呼”的聲響。
船頭。
破開了黑色的海浪。
激起千堆雪。
孫策站在旗艦“定海號”的船頭上。
海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一手扶著欄杆。
一手拿著那個單筒望遠鏡——也是格物院的新產品。
雖然晚上的海上啥也看不見。
但這不妨礙他擺個造型。
“南洋!”
“橡膠!”
“老子來了!”
他在心裏狂吼。
……
然而。
帥不過三秒。
或者說。
帥不過三天。
大海。
是浪漫的。
也是殘酷的。
尤其是對於這幫在長江裡泡大的“旱鴨子”來說。
長江雖然也寬。
也有風浪。
但跟這無邊無際、喜怒無常的大海比起來。
那就是個洗腳盆。
第三天。
船隊剛剛駛過夷洲(台灣)海峽。
風浪,來了。
原本平靜的海麵。
突然變得猙獰起來。
幾米高的巨浪。
像一座座移動的小山。
狠狠地砸在船身上。
把幾百噸的戰船,像玩具一樣拋起來,又摔下去。
“嘔——!!!”
“嘔——!!!”
船艙裡。
甲板上。
到處都是嘔吐聲。
那些平日裏生龍活虎、殺人不眨眼的海軍陸戰隊精銳。
此刻一個個臉色蠟黃。
抱著木桶。
把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師……師長……”
王二狗趴在船舷邊上。
吐得眼淚鼻涕一大把。
“咱們……咱們是不是要死了?”
“我感覺……我的腸子都要吐出來了……”
孫策站在他旁邊。
臉色也有點白。
但他死死地抓著欄杆。
雙腿像釘子一樣釘在甲板上。
雖然胃裏也在翻江倒海。
但他不能吐。
他是師長。
是這支隊伍的魂。
要是連他都吐了。
這隊伍的人心就散了。
“死個屁!”
孫策咬著牙。
從懷裏掏出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壓縮餅乾——這也是李崢的發明。
說是叫“軍用口糧”。
其實就是麵粉、豬油、鹽巴混合在一起,壓實了烤乾的東西。
硬得能砸死狗。
但頂餓。
而且不佔地方。
“都給老子站起來!”
“吐完了就吃!”
“吃完了再吐!”
“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孫策哢嚓一口。
咬下一塊餅乾。
那聲音。
聽得王二狗牙疼。
“師長……這玩意兒……太硬了……”
“硬?”
“硬纔好!”
“這叫磨牙!”
孫策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
“告訴你們。”
“這就是大海給你們的下馬威!”
“想征服它?”
“先得讓它把你們的胃給征服了!”
“連這點浪都受不了。”
“還想去南洋發財?”
“做夢!”
就在這時。
瞭望塔上的哨兵。
突然敲響了警鐘。
噹噹當!
急促的鐘聲。
瞬間穿透了風浪聲。
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什麼情況?!”
孫策猛地抬起頭。
把手裏的半塊餅乾塞進嘴裏。
幾步衝到了船頭。
舉起望遠鏡。
隻見在前方幾海裡處。
迷霧中。
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十幾艘船。
那些船。
不大。
造型怪異。
帆也是破破爛爛的。
但數量不少。
而且。
它們正呈扇形。
向著孫策的船隊包抄過來。
“海盜?”
孫策的眼睛。
瞬間亮了。
亮得嚇人。
就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突然看見了一群肥羊。
“哈哈哈哈!”
“終於來了!”
“老子正閑得蛋疼呢!”
“嘔吐吐得老子一肚子火沒處撒!”
“這就送上門來了?”
孫策猛地拔出腰間的指揮刀。
那是李崢送給他的。
大馬士革鋼打造。
削鐵如泥。
“傳令!”
“全員戰鬥準備!”
“別他孃的吐了!”
“都給老子爬起來!”
“有活兒幹了!”
……
對麵。
那十幾艘海盜船上。
一個獨眼龍船長,正舉著一把生鏽的鐵刀。
一臉貪婪地看著眼前的這支“肥羊”船隊。
“兄弟們!”
“看清楚了!”
“那是大漢的商船!”
“看那吃水線!”
“肯定裝滿了絲綢和瓷器!”
“這可是大買賣!”
“幹完這一票,咱們就能回島上娶十個婆娘!”
獨眼龍興奮地吼道。
這片海域。
是他的地盤。
平時隻有一些零星的小漁船經過。
根本沒有什麼油水。
今天。
老天爺開眼了。
竟然送來了這麼大一支船隊。
而且看那些船上的旗幟。
紅底。
上麵畫著一顆金色的星星(赤曦軍軍旗)。
從來沒見過。
肯定是哪個不懂規矩的新商會。
連護衛船都沒有。
這不是送菜是什麼?
“衝上去!”
“靠幫!”
“男的殺光!”
“女的搶走!”
“貨都是我們的!”
海盜們嗷嗷叫著。
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揮舞著手裏的彎刀、魚叉。
駕著那些破破爛爛的快船。
順著風。
像一群惡狗一樣撲了上來。
兩裡。
一裡。
五百步。
距離越來越近。
獨眼龍甚至能看清對麵船頭上那個光膀子男人的臉了。
“嘿!”
“那傢夥是個傻子嗎?”
“看到咱們也不跑?”
“還站在那裏笑?”
獨眼龍有點納悶。
但他沒多想。
也許是被嚇傻了吧。
就在這時。
他看到那個光膀子男人。
舉起了一個鐵皮捲成的大喇叭。
對著他們喊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大。
順著風傳了過來。
“對麵的孫子們!”
“聽好了!”
“老子是中華共和國海軍陸戰隊第一師師長孫策!”
“現在!”
“給你們一個機會!”
“立刻投降!”
“把你們的船,還有船上的嚮導,都交出來!”
“否則……”
“老子讓你們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獨眼龍愣了一下。
中華共和國?
什麼鬼?
還要我投降?
還要我的船?
“哈哈哈哈!”
獨眼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瘋子!”
“這絕對是個瘋子!”
“兄弟們!”
“別聽他廢話!”
“殺上去!”
“砍下他的腦袋當尿壺!”
海盜船隊加速了。
三百步。
二百步。
這已經是弓箭的射程了。
獨眼龍舉起了手裏的刀。
準備下令放箭。
然而。
就在這一瞬間。
他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隻見對麵那艘大船的船舷邊。
突然掀開了一排油布。
露出了一個個黑洞洞的鐵管子。
那是……
什麼?
還沒等他想明白。
轟!
轟!
轟!
一連串雷鳴般的巨響。
猛地炸開了。
伴隨著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
和濃烈的白煙。
幾顆黑色的鐵球。
呼嘯著飛了過來。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砰!
一聲巨響。
就在獨眼龍的身邊。
一艘海盜船。
直接被一顆鐵球擊中了船頭。
那原本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木板。
在那顆鐵球麵前。
就像是紙糊的一樣。
瞬間粉碎。
木屑橫飛。
鮮血四濺。
整艘船的船頭,直接被打爛了。
海水瘋狂地灌了進去。
船上的海盜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就被這一炮給轟成了渣。
“這……”
“這是什麼妖法?!”
獨眼龍傻了。
舉著刀的手。
僵在了半空中。
但這還沒完。
隨著大炮的轟鳴。
對麵船上的那些士兵。
也舉起了手裏那種奇怪的長棍子(步槍)。
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爆豆聲響起。
獨眼龍隻覺得身邊一陣嗖嗖的風聲。
緊接著。
他身邊的幾個心腹手下。
就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了一樣。
身上暴起一團團血霧。
慘叫著倒了下去。
“啊!!!”
“我的腿!”
“我的肚子!”
慘叫聲。
瞬間響徹了整個海麵。
二百步啊!
那可是二百步!
什麼樣的弓箭能射這麼遠?
還能打得這麼準?
獨眼龍徹底懵了。
恐懼。
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這哪裏是什麼肥羊?
這分明是一群披著羊皮的霸王龍!
“跑!”
“快跑!”
“這是妖術!”
“是雷公下凡了!”
獨眼龍嘶吼著。
想要調轉船頭。
但已經晚了。
孫策站在船頭。
看著那些在炮火和槍林彈雨中哭爹喊孃的海盜。
臉上的笑容。
漸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臉的索然無味。
“就這?”
“這就是海盜?”
“連老子的一輪齊射都頂不住?”
他把手裏的指揮刀插回刀鞘。
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沒意思。”
“太沒意思了。”
“傳令。”
“停止炮擊。”
“別把船都打沉了。”
“留幾個活口。”
“老子還要找人帶路呢。”
說著。
他從懷裏掏出那壺珍藏的女兒紅。
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
稍微緩解了一下剛才的暈船。
“公瑾啊公瑾。”
孫策看著遠處那艘正在指揮打撈俘虜的周瑜的座艦。
喃喃自語。
“看來。”
“這片海。”
“真的要改姓了。”
“姓孫。”
“也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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