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003號秘密基地。
沙灘上,那個被帆布罩著的龐然大物,終於露出了真容。
黑。
五彩斑斕的黑。
那是鑄鐵原本的色澤,混雜著機油、煤灰,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一種冷硬、猙獰,卻又充滿了致命誘惑的光芒。
“天工一號”蒸汽機原型機。
這玩意兒長得並不好看。
甚至可以說,很醜。
像個趴在地上的大蛤蟆,肚子圓滾滾的,那是鍋爐;腦袋上頂著幾根粗大的管子,那是排氣閥;旁邊還連著一個巨大的、看起來比磨盤還要沉重的飛輪。
“這就是……怪獸?”
孫策圍著這鐵疙瘩轉了三圈。
手裏提著一根從海灘上撿來的粗木棍,時不時地敲兩下。
噹噹當!
聲音沉悶,厚實。
“師……師長,您輕點!”
旁邊,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滿臉油汙的年輕技師嚇得臉都白了。
他叫趙鐵柱。
是格物院院長馬鈞的親傳弟子,這次專門被派來負責“伺候”這台祖宗。
“這可是精密儀器!”
“那一根管子,比我的命都值錢!”
趙鐵柱心疼地想要上去攔,但看著孫策那身腱子肉,又不太敢。
“精密個屁!”
孫策把木棍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老子剛才敲了。”
“硬得很!”
“要是連老子一棍子都挨不住,還指望它能推得動一萬噸的大船?”
“別廢話了!”
孫策大手一揮,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急不可耐的狂熱。
“點火!”
“讓老子聽聽它的動靜!”
趙鐵柱嚥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周瑜。
周瑜揹著手,海風吹動他白色的海軍軍服,那張英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點火吧。”
“出了事,算我的。”
有了周司令這句話,趙鐵柱咬了咬牙。
“各就各位!”
“檢查水位!”
“檢查氣閥!”
“加煤!”
隨著他一聲令下,十幾個從格物院跟來的技工立刻忙碌起來。
這幫人,跟那些當兵的大老粗不一樣。
他們雖然身體瘦弱,但眼神專註,動作麻利得像是在繡花。
一鏟鏟黑亮的精煤,被送進了鍋爐的“嘴裏”。
呼——!
引火物被點燃。
爐膛裡,瞬間騰起了一股橘紅色的火焰。
黑煙,順著煙囪滾滾而出,直衝雲霄,瞬間就在這藍天碧海之間,畫出了一道刺眼的黑色傷疤。
“這煙……”
周瑜皺了皺眉。
“太大了。”
“在海上,隔著幾十裡就能被人看見。”
孫策卻不在乎。
他甚至深吸了一口氣,貪婪地嗅著那股刺鼻的煤煙味。
“公瑾,你不懂。”
“這就是力量的味道!”
“比那娘們兒身上的胭脂味好聞多了!”
隨著爐溫的升高。
那個巨大的鐵蛤蟆,開始有了動靜。
咕嚕……咕嚕……
鍋爐裡的水開了。
蒸汽開始在管道裡奔湧,發出像野獸低吼一樣的聲音。
壓力表上的指標,開始顫巍巍地往上跳。
“壓力兩個大氣壓!”
“三個!”
“四個!”
趙鐵柱死死盯著儀錶盤,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流,沖刷出一道道白印子。
“還要加嗎?”
他回頭喊道。
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這台原型機在洛陽試車的時候,可是炸過一次的。
那次,直接把天工坊的屋頂給掀了。
“加!”
孫策瞪著眼睛,吼道。
“沒聽主席說嗎?”
“要馴服它!”
“你見過馴馬不加鞭子的嗎?”
“給老子加滿!”
“讓它叫喚!”
趙鐵柱一咬牙,心一橫。
“加壓!”
“全功率輸出!”
嗤——!!!
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嘯叫聲,猛地劃破了海島的寧靜。
那是安全閥在排氣。
白色的蒸汽像利劍一樣噴湧而出,將周圍的沙土吹得漫天飛舞。
緊接著。
那個沉重的巨大飛輪,動了。
一開始很慢。
哐當……
哐當……
連桿推動著曲軸,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就像是一個沉睡千年的巨人,正在艱難地翻身。
但很快。
這種艱難的翻身,就變成了狂暴的奔跑。
哐當哐當哐當!
轟轟轟轟轟!
飛輪越轉越快,最後甚至快得看不清輪輻,隻能看到一團黑色的虛影。
整個沙灘,都在顫抖。
站在旁邊的孫策,感覺腳底板都被震麻了。
那種震動,順著腿骨,一直傳到了天靈蓋。
那是大地的心跳。
那是工業的咆哮。
那是舊時代從未有過的、純粹由鋼鐵和火焰堆砌出來的暴力美學!
“哈哈哈哈!”
“好!”
“好!!!”
孫策興奮得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在噪音中扯著嗓子大喊。
“就是這個勁兒!”
“帶勁!”
“這他孃的才叫怪獸!”
“跟它比起來,咱們以前騎的那馬,那就是個兔子!”
周瑜也被這恐怖的聲勢給鎮住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看著那個瘋狂轉動的飛輪,腦海裡迅速計算著。
如果不受風向限製……
如果不受人力限製……
如果這種力量,能夠持續一天,兩天,十天……
那麼,海洋將不再是阻礙。
而是坦途!
“這就是……格物致知嗎?”
周瑜喃喃自語。
眼神中的野心,隨著那飛輪的轉動,越來越亮。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鋼鐵咆哮的震撼中時。
異變突生。
崩!
一聲脆響。
哪怕在轟鳴聲中,也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
“不好!”
趙鐵柱驚恐地大叫一聲。
“連桿!連桿裂了!”
隻見那個連線飛輪和活塞的巨大連桿,突然像抽風一樣劇烈抖動起來。
上麵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而且還在迅速擴大。
“停機!”
“快停機!”
“要炸了!!!”
趙鐵柱瘋了一樣沖向泄壓閥。
周圍的技工們嚇得抱頭鼠竄。
這玩意兒要是炸了,飛出來的鐵片子能把人切成兩半!
“跑什麼跑!”
“都給老子站住!”
孫策卻像個瘋子一樣,非但沒跑,反而一步跨上前。
“哪裏要炸?”
“這不轉得好好的嗎?”
“師長!快跑啊!”
趙鐵柱已經拉開了泄壓閥,白色的蒸汽瞬間籠罩了全場。
“連桿承受不住這個轉速!”
“金屬疲勞了!”
“快趴下!”
轟!
一聲悶響。
並不是爆炸。
而是那根斷裂的連桿,狠狠地砸在了底座上。
巨大的飛輪失去了動力,在慣性的作用下又空轉了幾十圈,才慢慢停了下來。
機器,不動了。
隻剩下嘶嘶的漏氣聲。
還有滿地的狼藉。
煙塵散去。
孫策灰頭土臉地站在原地,身上落滿了煤灰。
他看著那根斷成兩截、扭曲得像麻花一樣的精鋼連桿。
愣住了。
“這就……壞了?”
孫策有些不可置信。
他剛才正爽著呢。
就像剛要**,突然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這可是精鋼啊!”
“百鍊鋼啊!”
“怎麼跟麵條似的?”
趙鐵柱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師長……”
“這……這就是主席說的那個問題。”
“咱們的鋼,硬度夠了,但韌性不夠。”
“而且加工精度也不行。”
“這轉速一上來,稍微有點偏心,那離心力就能把鋼給扯斷了。”
孫策皺著眉頭。
蹲下身子,摸了摸那根還滾燙的斷桿。
燙得他手一縮。
“孃的。”
“這玩意兒,還真是個嬌氣的大小姐。”
“脾氣大,身子骨還弱。”
孫策罵了一句。
但眼神裡,卻並沒有多少失望。
反而更亮了。
越是難馴服的馬,騎上去才越有成就感。
越是難搞的女人,追到了才越香。
這機器,也一樣。
“壞了就修!”
“斷了就換!”
孫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著那群驚魂未定的技工,還有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海軍陸戰隊士兵。
突然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大白牙。
“都看見了嗎?”
“這就叫力量!”
“連精鋼都能崩斷的力量!”
“以後。”
“咱們就要駕馭這股力量,去撞碎敵人的船,去征服那片海!”
“怕不怕?”
遠處的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剛才那動靜,確實嚇人。
但看著師長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一股子熱血,又湧了上來。
“不怕!”
稀稀拉拉的回答。
“沒吃飯啊!”
孫策吼道。
“怕不怕!”
“不怕!!!”
幾千人的吼聲,終於壓過了海浪聲。
孫策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轉過身,一把摟住趙鐵柱的肩膀。
那滿是油汙的手,直接在趙鐵柱乾淨的工裝上印了個大手印。
“柱子兄弟。”
“別哭喪著臉。”
“不就是根杆子嗎?”
“回頭我給洛陽寫信,讓老陳再撥錢,讓馬院長再煉!”
“咱們有的是時間。”
“這頭怪獸,老子非把它馴服了不可!”
……
入夜。
003號基地的營房裏,燈火通明。
但氣氛,卻比白天還要壓抑。
甚至是……
慘絕人寰。
“蒼天啊!”
“大地啊!”
“這日子沒法過了!”
“師長!您殺了我吧!”
“讓我去跟鯊魚搏鬥行不行?”
“讓我去負重越野五十公裡行不行?”
“別讓我看這天書了啊!”
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從一間間營房裏傳出來。
隻見一個個五大三粗、滿身橫肉的壯漢。
此刻正像受氣的小媳婦一樣,蜷縮在小馬紮上。
手裏捧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初級算術與幾何》。
——《蒸汽機基礎操作規範》。
這幫殺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淚的兵油子。
現在看著那書上的“加減乘除”,看著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
眼淚都要下來了。
“都給老子閉嘴!”
砰!
營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孫策黑著臉走了進來。
手裏提著那根標誌性的教鞭——一截斷掉的連桿。
“誰在嚎?”
“剛才誰說要喂鯊魚的?”
“站出來!”
“老子現在就成全他!”
營房裏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把頭埋進了書裡,哪怕書拿倒了也不敢抬頭。
孫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都給老子聽好了。”
“白天那動靜,你們也聽見了。”
“那玩意兒,不是靠蠻力能玩得轉的。”
“那是科學!”
“是主席說的科學!”
“你們這群文盲,要是連這幾個數都算不明白。”
“將來上了船,連氣壓表都看不懂。”
“那是去打仗嗎?”
“那是去送死!”
“那是把全船幾百號弟兄的命當兒戲!”
孫策走到一個士兵麵前。
那個士兵正滿頭大汗地在一張草紙上算著“35加47等於幾”。
算得筆頭都被咬爛了。
“王二狗!”
“到!”
王二狗嚇得一激靈,猛地站起來。
“這道題,算出來沒有?”
“報……報告師長!”
“算……算出來了!”
“等於……等於80……2?”
啪!
孫策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82?”
“你家35加47能加出82來?”
“你多出來的那2是貪汙了還是偷來的?”
“給老子做掌上壓!”
“一百個!”
“邊做邊算!”
“是!”
王二狗委屈地趴在地上,開始哼哧哼哧地做掌上壓。
“一……二……”
孫策看著這群“大老粗”。
心裏也是一陣無力。
他自己其實也看著頭疼。
但他知道。
這道坎,必須邁過去。
以前打仗,靠的是刀快馬快,靠的是不怕死。
以後打仗。
靠的是腦子,是技術。
這是周瑜跟他說的。
也是李崢跟他說的。
“公瑾說了。”
孫策清了清嗓子,開始給這幫兔崽子灌雞湯。
“咱們這叫……技術兵種。”
“是全軍最高階的兵種!”
“比劉大耳朵那幫泥腿子步兵,高貴多了!”
“你們想不想以後開著那種冒黑煙的大鐵船,去撞劉備的屁股?”
士兵們的眼睛亮了。
“想!”
“想不想拿著那種能打幾十裡的大炮,轟得敵人叫爺爺?”
“想!”
“那就給老子學!”
“死學!”
“背不下來,就不許吃飯!”
“算不對數,就不許睡覺!”
“誰要是敢偷懶。”
“老子就把他踢出陸戰隊,送去給劉備養豬!”
這一招,果然管用。
一聽說要去給劉備養豬。
這幫心高氣傲的江東子弟,瞬間就像打了雞血一樣。
“學!”
“必須學!”
“誰不學誰是孫子!”
看著重新低下頭,開始跟那些數字死磕的士兵們。
孫策走出了營房。
海風一吹。
他才發現,自己背上也出了一層汗。
“真他孃的累。”
“比砍人累多了。”
孫策嘟囔著。
走到海邊的礁石上。
周瑜正坐在那裏,藉著月光,看著手裏的一份地圖。
“怎麼樣?”
周瑜頭也不回地問道。
“還能怎麼樣。”
孫策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搶過周瑜手裏的水壺,灌了一大口。
“一幫榆木腦袋。”
“得敲打。”
“不過……”
孫策抹了抹嘴。
“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還在。”
“那就好。”
周瑜點了點頭。
手指在地圖上的某一點輕輕點了點。
“伯符。”
“剛才洛陽來電報了。”
“哦?”
孫策湊了過去。
“老陳給錢了?”
“給了。”
周瑜笑了笑。
“不過,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要橡膠。”
周瑜指著地圖上那片星羅棋佈的島嶼。
“主席說,天工一號之所以會斷連桿,除了鋼材問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密封不好,導致動力輸出不穩,震動太大。”
“而要解決密封問題。”
“必須要有橡膠。”
“而橡膠。”
“就在這裏。”
孫策順著周瑜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片陌生的海域。
也是一片充滿了未知的海域。
“南洋……”
孫策咀嚼著這個詞。
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你是說。”
“咱們不用等一年了?”
“不用等那艘大船造好了?”
周瑜點了點頭。
“等不及了。”
“工業化的胃口,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它餓了。”
“它在咆哮,在索取。”
“如果我們不能餵飽它。”
“它就會吃掉我們自己。”
周瑜站起身。
看著南方那漆黑的海麵。
“主席命令。”
“先遣隊,即刻出發。”
“用現有的帆船。”
“用最快的速度。”
“去把橡膠帶回來。”
“順便……”
周瑜轉過頭,看著孫策。
“清理一下那裏的航道。”
“把那些礙事的海盜,還有那些不聽話的土王。”
“給清理乾淨。”
“為咱們未來的艦隊,鋪平道路。”
孫策愣了一下。
隨即。
他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到極點的笑容。
那個笑容裡。
有殺氣。
有興奮。
更有久違的自由。
“哈哈哈哈!”
“好!”
“太好了!”
“老子早就想活動活動筋骨了!”
孫策猛地站起來。
將手裏的水壺狠狠地扔進大海。
“公瑾!”
“告訴主席!”
“這活兒,老子接了!”
“什麼狗屁海盜。”
“什麼狗屁土王。”
“老子會讓他們知道。”
“在這片海上。”
“誰纔是真正的閻王!”
“集合隊伍!”
“今晚就走!”
“目標——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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