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勤政殿。
夜色如墨,大殿內的鯨油燈火搖曳,將兩道身影拉得老長。
那份關於全國人口與耕地銳減的絕密報告,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案幾上,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人心驚肉跳。
陳默此時麵色蒼白,平日裏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他看著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赤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主席,這賬……沒法算啊。”
“兩百三十萬人,要養活這一大攤子剛剛建立起來的國家機器。”
“還要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要安置數以萬計的傷殘老兵,要重修被戰火摧毀的水利……”
“現在的勞動力,缺口太大了。”
“哪怕把所有的婦女都動員起來下地幹活,我們也至少需要十年的休養生息,才能勉強恢復到黃巾之亂前的水平。”
“但這十年裏,一旦遭遇大旱大澇,或者北方遊牧民族再次南下……”
陳默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這個新生的共和國,看似在這場亂世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實則是一個營養不良的巨人。
外表強壯,內裡空虛。
隻要一陣風,就可能轟然倒塌。
李崢負手而立,目光越過窗欞,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的臉上並沒有陳默預想中的焦急,反而透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少言兄,你信命嗎?”
李崢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陳默一愣,隨即苦笑道:“在其位,謀其政。我不信命,但我信數。這天下的人力、物力,是有定數的。”
“人力終有窮盡時。”
“我們就算把一個人劈成兩半用,也變不出更多的糧食和布匹。”
李崢轉過身,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你說得對,人力有時窮。”
“但這天地之間,除了人力,還有別的力量。”
陳默疑惑地抬起頭:“別的力量?你是說……畜力?我已經下令禁止宰殺耕牛,但這還是杯水車薪。”
李崢搖了搖頭,走到案幾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報告。
“不是牛馬,更不是鬼神。”
“我要向這天地,借一種名為‘工業’的神力。”
“走吧,少言兄。”
“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見證一下,我們將如何在這個廢墟之上,通過這種‘神力’,讓華夏文明直接跨越千年的時光。”
……
半個時辰後。
一輛漆黑的馬車,在全副武裝的“夜梟”特戰隊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未央宮的北門。
馬車沒有駛向繁華的街市,而是徑直朝著洛陽城外的一處深山駛去。
這裏是格物院的最高機密所在地——天工坊。
也是整個赤曦共和國守衛最森嚴的地方。
沿途,陳默至少看到了三道暗哨,甚至還有兩處隱藏在暗處的重弩陣地。
即便他身為政務院總理,擁有極高的許可權,但在進入這裏之前,依然經過了三輪嚴格的身份核驗。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煤炭燃燒後的焦糊味,混合著硫磺、油脂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屬氣息。
這味道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刺鼻。
但在李崢聞來,這卻是世界上最迷人的香水味。
這是工業文明的費洛蒙。
“到了。”
馬車停在一處巨大的山洞前。
洞口並沒有傳統的石獅子,而是立著兩根巨大的、黑黝黝的鐵柱,上麵掛著一塊寫著“閑人免進,違者格殺”的鐵牌。
陳默跟著李崢走下馬車。
剛一落地,他就感到腳下的地麵似乎在微微震動。
一種沉悶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聲音,從山洞深處隱隱傳來。
“咚——咚——咚——”
每一聲,都彷彿敲擊在人的心口上。
陳默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一種本能的恐懼油然而生。
“主席,這裏麵……養了什麼猛獸嗎?”
李崢笑了笑,大步向裡走去。
“猛獸?”
“沒錯,是一頭猛獸。”
“一頭不知疲倦、不吃糧食、隻吃黑石頭的鋼鐵猛獸。”
“隻要馴服了它,這天下,就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擋我們。”
穿過長長的甬道,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利用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巨大工坊。
幾十盞巨大的鯨油燈,將這裏照得如同白晝。
熱浪,撲麵而來。
陳默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他看到了一幅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景象。
到處都是縱橫交錯的銅管和鐵管,到處都是不知名的金屬零件。
幾十名赤著上身的工匠,正圍在一個龐然大物麵前,神色焦急地忙碌著。
那是一個足有兩層樓高的黑色鐵疙瘩。
它有著巨大的肚子,上麵佈滿了鉚釘,顯得猙獰而醜陋。
幾根粗大的管子連線著它的身體,不斷有白色的蒸汽從介麵處嘶嘶噴出,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聲。
在這個龐然大物麵前,人類顯得如此渺小。
“快!壓力閥要頂不住了!”
“墊圈!我要的石棉墊圈呢!漏氣了!”
“這就是個怪物!它要炸了!”
人群中,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焦急地大喊著。
那是馬鈞。
這位平日裏沉默寡言的機械天才,此刻頭髮散亂,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汙,手裏抓著一把巨大的扳手,正絕望地試圖擰緊一顆螺母。
但他越是著急,手抖得就越厲害。
旁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指揮工匠往爐膛裡鏟煤。
那是黃承彥,諸葛亮的嶽父,也是當今格物院的院長。
老頭子的臉上也被熏得漆黑,但他依然保持著鎮定,大聲吼道:“別慌!德衡!穩住!”
“氣壓表還在紅線下麵!炸不了!”
“繼續加煤!既然要試,就得試出它的極限!”
“可是……可是……”馬鈞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可是連桿……在抖……這種震動……不對勁……”
陳默看著那台隨時可能爆炸的“怪物”,嚇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拉住李崢的衣袖。
“主席!危險!”
“那東西看起來要炸了!那是妖術嗎?怎麼還在噴白煙?”
李崢卻輕輕推開了陳默的手。
他的眼神中,燃燒著一團火。
他沒有後退,反而大步向那個危險的中心走去。
“主席!”
陳默大驚失色,想要阻攔,卻根本跟不上李崢的腳步。
工坊裡的工匠們看到李崢走來,紛紛想要行禮,卻被李崢揮手製止。
“都不許停!”
“繼續你們的工作!”
李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穿透了嘈雜的噪音。
他走到馬鈞身邊。
此時的馬鈞,正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扳手幾次都沒能套上螺母。
滾燙的蒸汽噴在他的手上,燙起了燎泡,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突然,一隻穩定有力的大手伸了過來,握住了馬鈞顫抖的手腕。
馬鈞一驚,轉過頭,透過被油汙糊住的護目鏡,看到了李崢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主……主席……”
馬鈞結結巴巴地叫道,想要跪下請罪。
“別跪。”
李崢一把托住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不顧上麵的油汙,輕輕替馬鈞擦去了即將流進眼睛裏的汗水和油漬。
“德衡,看著我。”
李崢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它不是怪物,它是你的孩子。”
“你創造了它,你就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它的脾氣。”
“現在,深呼吸。”
“告訴我,哪裏出了問題?”
李崢的鎮定彷彿有一種魔力,瞬間撫平了馬鈞內心的恐慌。
馬鈞喘著粗氣,努力讓自己的舌頭捋直。
“是……是密封。”
“氣缸……和活塞之間的……間隙……太大。”
“壓力一高……蒸汽就跑了……動力……傳不出來……”
李崢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個正在嘶嘶作響的連線處。
那是工業革命初期最常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加工精度不足。
在這個全靠手工打磨的時代,想要造出嚴絲合縫的氣缸,簡直難如登天。
“黃老!”
李崢轉頭看向黃承彥。
“把預備的那桶‘特製豬油膏’拿來!”
黃承彥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主席,那東西太稠了,怕是會凝固……”
“管不了那麼多了!”
李崢大聲說道:“現在是驗證原理的關鍵時刻,隻要能讓它動起來,哪怕隻能動一刻鐘,也是勝利!”
“用麻繩浸泡豬油膏,纏在活塞環上!”
“給我堵死它!”
“諾!”
黃承彥不再猶豫,親自提著一桶黑乎乎的油脂混合物沖了過來。
在李崢的指揮下,幾個膽大的工匠冒著被蒸汽燙傷的危險,迅速拆開氣缸蓋,將浸滿油脂的麻繩填塞進去。
“緊固螺栓!”
“三圈!再加半圈!”
馬鈞此刻也找回了狀態,手中的扳手飛快地舞動。
隨著最後一顆螺母被擰緊,那令人心悸的嘶嘶聲終於變小了。
漏氣止住了!
“加煤!”
李崢退後兩步,大手一揮。
“把爐火燒旺!”
“把這頭野獸,給我喚醒!”
“嘿!嘿!嘿!”
赤膊的工匠們喊著號子,將一鏟鏟精選的無煙煤送入紅彤彤的爐膛。
火焰在咆哮。
鍋爐內的水在沸騰。
那根連線著壓力表的指標,開始緩緩地、卻堅定地向右偏轉。
整個山洞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個巨大的飛輪。
一息。
兩息。
三息。
除了鍋爐內水的沸騰聲,沒有任何動靜。
陳默站在遠處,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這堆廢銅爛鐵究竟有什麼用,但他能感覺到李崢對它的重視程度甚至超過了未央宮。
“動啊……”
馬鈞死死抓著操縱桿,指節發白,嘴裏不停地唸叨著。
“求求你……動一下……”
彷彿是聽到了創造者的祈禱。
或者是積蓄已久的能量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突然。
“哐當!”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那根粗壯的連桿,猛地向前沖了一下。
緊接著,巨大的飛輪在慣性的帶動下,艱難地轉過了半圈。
“動了!動了!”
有人驚喜地喊出聲。
但隨即,聲音又沉寂下去。
飛輪轉過半圈後,似乎力竭了,又緩緩停了下來。
失敗了嗎?
陳默嘆了口氣,剛想上前安慰幾句。
“哐當——!”
又是一聲巨響。
比剛才那一麵更加猛烈,更加震撼。
這一次,連桿沒有停歇。
它像一隻被激怒的公牛,狠狠地將飛輪推過了一整圈。
“呼哧——哐當!”
“呼哧——哐當!”
蒸汽噴吐的聲音,伴隨著金屬撞擊的節奏,開始變得連貫起來。
起初很慢,如同老牛拉車。
但漸漸地,隨著蒸汽壓力的持續輸出,節奏開始加快。
“呼哧哐當!呼哧哐當!”
巨大的飛輪轉起來了!
它越轉越快,帶起的風聲呼嘯著,吹亂了馬鈞淩亂的頭髮。
地麵在震動。
山洞在轟鳴。
那台看起來醜陋不堪的黑色鋼鐵怪獸,此刻彷彿活了過來。
它張開大嘴吞噬著黑色的煤炭,吐出白色的蒸汽,然後將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轉化為源源不斷的動力。
這股力量,沒有血肉之軀的疲憊。
沒有喜怒哀樂的情緒。
隻有純粹的、冰冷的、卻又無比狂熱的——力量!
“成……成了……”
馬鈞看著那飛速旋轉的飛輪,雙腿一軟,竟然直接癱坐在滿是油汙的地上。
他大張著嘴,想要歡呼,卻發不出聲音。
隻有兩行熱淚,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沖刷出兩道白色的印記。
黃承彥這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此刻也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地抱住身邊的工匠,又哭又笑。
“成了!老夫這輩子……值了!”
隻有李崢,依然站在原地。
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後巨大的岩壁上,宛如一尊神祗。
但他那雙藏在袖子裏緊握成拳的手,此刻也在微微顫抖。
那是激動的顫抖。
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曙光,終於在漢末的這個山洞裏,被點亮了。
陳默此時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雖然不懂格物之學,但他懂常識。
不需要牛馬,不需要人力,僅僅靠燒火,就能讓這麼大一坨鐵自己動起來?
而且看那個飛輪的轉速,若是連上磨盤,怕是一天能磨完一個縣的糧食!
這哪裏是奇技淫巧?
這簡直就是神跡!
李崢轉過身,走到目瞪口呆的陳默麵前。
在巨大的轟鳴聲中,他不得不湊到陳默耳邊大聲喊道:
“少言兄!”
“這就是我要給你的答案!”
“你不是說人力有窮盡嗎?”
“你看它!它會累嗎?”
陳默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它會要工錢嗎?”
陳默又搖了搖頭。
“它會因為家裏老母生病而請假嗎?它會因為吃不飽飯而造反嗎?”
李崢指著那台正在咆哮的蒸汽機,眼神狂熱得令人害怕。
“隻要給它吃煤,給它喝水,它就能日夜不休地幹活!”
“一台這樣的機器,能頂五百個壯勞力!”
“我們將它裝在礦山上,它能幫我們把地底的煤炭和鐵礦抽出來!”
“我們將它裝在紡織機上,它能吐出堆積如山的布匹,讓天下的百姓再無凍餒之苦!”
“我們將它裝在車上,裝在船上,它能拉著萬斤的貨物,一日千裡,讓嶺南的荔枝早上摘下,晚上就能送到洛陽!”
“這就是工業!”
“這就是我們要建立的那個新世界的——脈動!”
陳默聽著李崢的描繪,看著眼前這台鋼鐵巨獸,隻覺得一股電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作為這個時代的頂尖智者,他瞬間就意識到了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個工具。
這是一種徹底顛覆現有社會結構的偉力。
什麼世家大族控製土地?
什麼佃戶依附豪強?
在這樣恐怖的生產力麵前,舊時代的那些生產關係,將會像被鐵鎚砸碎的瓷器一樣,變得一文不值!
“主席……”
陳默的聲音顫抖著,眼中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了這東西……我們真的能贏。”
“不是贏這一場仗,而是贏下這千秋萬代!”
李崢大笑著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沒錯!”
“但這還隻是個開始。”
“少言兄,回去之後,重新擬定財政預算。”
“我要把國庫裡剩下的錢,全都砸進這裏!”
“哪怕我們勒緊褲腰帶,哪怕我們這一代人吃糠咽菜,我們也必須要把這頭鋼鐵猛獸養大!”
“因為,它纔是我們華夏民族,屹立於世界之巔的脊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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