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夕陽如血，將屋內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孫策的那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狹小的空間裏炸響。
“我要公瑾。”
這句話裡，帶著一絲執念，一絲懇求，還有一絲屬於舊時代的溫情。
在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的時刻，這位昔日的江東霸主，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根稻草。
李崢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搪瓷杯溫熱的杯壁，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湖水。
站在一旁的諸葛亮，則是慢條斯理地擰開了手中保溫杯的蓋子。
熱氣騰騰的枸杞茶香飄了出來，與這肅殺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他吹了吹浮在水麵上的枸杞，透過鏡片，饒有興緻地打量著孫策。
“伯符兄。”
李崢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你要明白一件事。”
“在中華共和國，人，不是誰的私產。”
“哪怕是你孫策的義弟，哪怕是名滿天下的周公瑾，他首先是一個獨立的人，其次纔是你的兄弟，或者是我的將軍。”
孫策的眉頭猛地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李崢，你不用跟我講這些大道理。”
“我和公瑾，總角之交，情同骨肉。”
“當年我隻有三千兵馬，是他散盡家財，帶兵來投，助我橫掃江東。”
“可以說，沒有周公瑾，就沒有我孫策！”
“如今我要去海外開疆拓土，那是九死一生的勾當，除了他，我誰都不信！”
孫策的情緒有些激動，胸口的傷口隨著他的呼吸劇烈起伏。
李崢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孫策。
“正因為那是九死一生的勾當，正因為那是去當海上的草頭王。”
“所以，你才更應該問問他，願不願意。”
說完，李崢轉過頭，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
“去請周公瑾。”
……
片刻之後。
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
房門被推開。
周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然穿著那身有些破損的江東都督戰袍，頭髮雖然重新梳理過，但依然掩蓋不住滿臉的憔悴與疲憊。
那是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跡。
自從那一夜建業城破，他在府中獨坐待旦，心就已經死了一半。
直到此刻。
當他看到病床上那個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卻重新燃燒起火焰的孫策時。
周瑜那雙黯淡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伯符！”
周瑜顧不得旁邊的李崢和諸葛亮，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一把抓住了孫策的手。
他的聲音在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你……你還活著……”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這一刻，沒有什麼大都督，沒有什麼江東霸業。
隻有一個擔心兄長生死的弟弟。
孫策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摯友，心中也是一陣酸楚。
他反手緊緊握住周瑜的手，用力地搖了搖。
“公瑾，我沒死。”
“我不光沒死，我還找到了新的活法！”
孫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燦爛的笑容。
那是少年時，他們一起策馬揚鞭，指點江山時的笑容。
“新的活法？”
周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李崢。
李崢隻是微微一笑，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然後拉著諸葛亮退到了牆角，把舞台留給了這對江東雙璧。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李崢給他描繪的那幅宏偉藍圖，那個關於東海、關於南洋、關於征服星辰大海的夢想，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隨著孫策的講述，周瑜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
最後，定格在一種深深的震撼之中。
作為當世頂尖的戰略家，周瑜的眼光絕非等閑之輩。
當孫策把那張《東亞及西太平洋海疆全圖》展開在他麵前時。
周瑜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戰略價值。
夷洲、呂宋、爪哇……
那一連串如同珍珠般的島嶼，那一望無際的藍色疆域。
這不僅僅是地盤。
這是足以讓任何一個男兒熱血沸騰的全新世界！
“怎麼樣？公瑾！”
孫策一把抓住周瑜的肩膀，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跟我走吧！”
“我們離開這該死的中原，離開這勾心鬥角的泥潭！”
“我們去海上！”
“就像當年我們隻有三千兵馬一樣，我們從頭再來！”
“我要在那片大海上，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的新國家！”
“你是我的丞相，是我的大元帥！”
“我們兄弟聯手，這天下雖大，哪裏去不得？！”
孫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那是他對未來的全部憧憬，也是他對兄弟最深情的召喚。
周瑜看著孫策那張充滿希冀的臉。
他的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想要說出那個“好”字。
這幾乎是他的本能。
隻要孫策劍鋒所指，哪怕是刀山火海，他周瑜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可是。
就在話到嘴邊的那一刻。
周瑜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越過孫策的肩膀，落在了牆角的那兩個人身上。
李崢正低頭看著手中的一份檔案，彷彿對這邊的談話毫不在意。
而諸葛亮，則是端著那個紅字搪瓷杯，輕輕抿了一口茶，鏡片後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周瑜。
那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威脅。
隻有一種淡淡的惋惜。
彷彿在看一塊即將被埋沒的美玉。
周瑜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之前諸葛亮給他看的那張“崑崙級”戰列艦的設計圖。
那鋼鐵鑄造的巨獸。
那口徑驚人的主炮。
那噴吐著黑煙、能夠無視風向逆流而上的蒸汽動力。
那是超越了這個時代幾百年的力量。
那是……海權的未來。
如果跟著孫策去南洋。
憑藉他們的才華和武勇，或許真的能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做一個逍遙快活的島主。
但是。
那就意味著，他將永遠告別那些代表著工業文明巔峰的鋼鐵戰艦。
他將隻能指揮著木質的帆船，去和那些拿著長矛的土著廝殺。
這對於一個視水戰為生命的統帥來說。
是一種何等的殘忍？
一邊是情同手足的兄弟義氣。
一邊是星辰大海的終極夢想。
周瑜僵住了。
那個“好”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在掙紮。
這種掙紮，比在赤壁麵對幾十萬大軍時，還要讓他痛苦萬分。
孫策敏銳地察覺到了周瑜的異樣。
他臉上的狂熱，慢慢地冷卻了下來。
他看著周瑜那雙充滿痛苦和糾結的眼睛。
那是他們相識十幾年以來，他從未在周瑜眼中看到過的神色。
以前的公瑾，隻要他一句話，就會毫不猶豫地跟上來。
可現在……
孫策的手，慢慢地從周瑜的肩膀上滑落。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倒計時。
李崢依然沒有說話。
他答應過，讓周瑜自己選。
這是對人才的尊重，也是對人性的考驗。
良久。
孫策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公瑾。”
孫策輕聲喚道。
周瑜渾身一震，抬起頭，眼神慌亂。
“伯符，我……”
“別說了。”
孫策抬起手，打斷了周瑜的解釋。
他撐著床沿，緩緩地站了起來。
雖然穿著病號服，雖然身體虛弱，但在這一刻，他身上那股屬於江東小霸王的氣勢，卻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壺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
找了兩個杯子，倒滿。
“公瑾，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什麼時候嗎？”
周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是在舒縣，你我皆是少年。”
“是啊，那時候我們多年輕啊。”
孫策端起一杯茶，遞給周瑜，自己端起另一杯。
“那時候我們說，要掃平這亂世，要建一番不世出的功業。”
“後來，我們做到了。”
“我們打下了江東六郡，我們成了人人稱頌的英雄。”
說到這裏，孫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柔和起來。
“但是，公瑾。”
“你的才華，不應該隻侷限在江東這片水網之中。”
“更不應該……陪著我去那些荒島上，當一個捕魚捉蝦的土大王。”
周瑜的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
“伯符！你說什麼呢！”
“我周瑜豈是貪圖富貴之人！隻要能跟你在一起……”
“不！”
孫策猛地提高了聲音，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這不是富貴的問題！”
“這是格局的問題！”
孫策轉過身，指著牆角一直沉默的李崢。
“李崢有一句話說得對。”
“這個時代變了。”
“那種靠著個人勇武，靠著兄弟義氣就能打天下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未來的天下，是工業的天下，是鋼鐵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
孫策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周瑜的眼睛。
“公瑾，你在水戰上的天賦，天下無雙。”
“如果讓你跟著我去南洋，指揮那些破木船，那是暴殄天物！”
“那是對你才華的侮辱！”
“你應該留下來。”
“你應該去駕馭那些鋼鐵巨獸，你應該成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海軍元帥！”
“你應該帶著中華的艦隊，去征服真正的深藍，而不是陪我在淺灘裡打滾！”
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周瑜徹底呆住了。
他沒想到，孫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還是那個唯我獨尊、霸道任性的孫伯符嗎？
“伯符……”
周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可是……我們說好的，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那是兄弟的小義！”
孫策大步走到周瑜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眼眶也紅了，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現在，我要你成全的是大義！”
“為華夏民族守住海疆的大義！”
“我孫策這輩子，雖然是個武夫，但也知道什麼叫‘國士無雙’。”
“你是國士，就該乾國士該乾的事！”
說完。
孫策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舉起手中的茶杯。
“公瑾。”
“這杯茶，算是我為你送行。”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我孫家的家臣，不再是我孫策的義弟。”
“你是中華共和國的第一任海軍司令！”
“你要替我，替我們當年的夢想，去看看那世界的盡頭，到底是什麼模樣！”
周瑜捧著茶杯，泣不成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成全他，親手斬斷了十幾年羈絆的兄長。
心中那最後的一絲猶豫，終於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兄長將這天下海疆託付於我。
那我周瑜，便還這華夏一個萬世太平！
周瑜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
他雙手舉杯，對著孫策，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瑜……領命！”
“叮！”
兩隻廉價的茶杯，在空中輕輕碰撞。
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聲，宣告了江東雙璧時代的結束。
也宣告了中華海軍雙子星時代的開啟。
一個向南，去開拓蠻荒，做那披荊斬棘的先驅。
一個向東，去經略大洋，做那鎮守國門的利劍。
雖然分道揚鑣，但他們的靈魂，卻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李崢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孫策雖然是個軍閥，但他骨子裏，流淌著英雄的血。
而在大是大非麵前，真正的英雄，從不讓人失望。
喝完這杯“斷義茶”。
孫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他把杯子隨手一扔，大步走到李崢麵前。
“李主席。”
這一聲稱呼，叫得心服口服。
“公瑾我交給你了。”
“除了公瑾，我江東還有不少人才，別讓他們爛在泥裡。”
說著，孫策從懷裏掏出一塊貼身的手帕。
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幾個名字。
那是他在被軟禁的這幾天裏，反覆思量，寫下的名單。
原本，他是想帶著這些人一起去海外的。
但現在，他改主意了。
“魯肅，魯子敬。”
孫策指著第一個名字說道。
“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眼光長遠，不在公瑾之下。讓他去外交部，或者總參謀部，絕對是把好手。”
“呂蒙，呂子明。”
“這小子雖然現在是個大老粗，但悟性極高，隻要稍加培養，就是一員猛將。”
“還有這個，陸遜，陸伯言。”
提到這個名字，孫策的表情有些複雜。
“雖然他是陸家的人，但我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是個天才。年紀輕輕，心思深沉得可怕。如果能用好，他就是下一個周公瑾。”
……
孫策一口氣推薦了七八個人。
每一個，都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李崢鄭重地接過那塊手帕，就像接過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伯符放心。”
“隻要是人才，在共和國，就一定有他的位置。”
“我向你保證，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在最適合他們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孫策點了點頭。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瑜。
然後，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走了！”
“我去挑我的兵，選我的船！”
“李崢，別忘了你的承諾，物資給老子備齊了！”
“三個月後，我要出海！”
聲音豪邁，回蕩在走廊裡。
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小霸王，在這一刻，完成了他人生中最華麗的一次轉身。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前麵，是更廣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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