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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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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未央宮。

勤政殿內的燈火,一夜未熄。

送走了劉備三兄弟,李崢並沒有休息。

他重新回到了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前。

目光從西南的崇山峻嶺,移向了東方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江。

長江。

天塹。

自古以來,這裏就是割據政權的天然屏障。

孫策憑藉長江之險,擁兵自重,坐斷東南。

“孔明。”

李崢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身後的陰影裡,諸葛亮輕搖羽扇,緩步走出。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那是棋手即將落下製勝一子的期待。

“主席。”

“西南那邊,玄德公帶去了‘仁義’的種子。”

“隻要給他時間,南中必平。”

李崢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的長江北岸重重一點。

“西南要‘撫’,因為那裏是我們的後院,是未來的大後方。”

“但江東不同。”

李崢的聲音陡然轉冷。

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江東是我們必須要拿下的戰略要地。”

“孫策是一頭猛虎,周瑜是一隻獵鷹。”

“對付他們,光靠‘撫’是不行的。”

“我們要用‘仁義’,給他們來一記釜底抽薪!”

諸葛亮走上前,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藍色線條。

“主席所言極是。”

“前期的‘窒息戰略’,已經讓江東的經濟體係瀕臨崩潰。”

“物價飛漲,米珠薪桂。”

“現在的江東百姓,正如在火坑中煎熬。”

“是時候,給他們遞上一根繩子了。”

李崢轉過身,看著諸葛亮。

“準備得怎麼樣了?”

諸葛亮微微一笑,從袖中掏出一份清單。

“淮南、合肥、廣陵三地。”

“第一批三十個‘同胞接待營’已經建設完畢。”

“兩百萬石糧食,已經調撥到位。”

“五千名醫生,一萬名民政幹部,已經集結在北岸。”

“還有……”

諸葛亮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還有三百個‘大嗓門’(鐵皮擴音喇叭),以及一千名從江東逃難過來的‘喊話員’。”

李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彷彿看到了千裡之外,那條大江之上,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

“很好。”

“傳我命令。”

“‘過江行動’,正式開始!”

“我們要告訴江東的百姓。”

“長江,不是隔絕生死的鬼門關。”

“而是一條通往新世界的……回家路!”

……

建安五年,冬。

一場罕見的寒潮,席捲了江東大地。

寒風呼嘯,滴水成冰。

對於江東的百姓來說,這個冬天,格外難熬。

因為“貨幣戰爭”的緣故,江東的銅錢貶值到了廢銅爛鐵的地步。

一鬥米,需要用車拉著錢去買。

更可怕的是,有錢也買不到。

孫策為了維持龐大的軍費開支,為了防備北方的赤曦軍,下達了嚴酷的“征糧令”。

家家戶戶的餘糧,都被搜刮一空。

吳郡,江邊的一個小漁村。

寒風透過破敗的茅草屋頂,像刀子一樣割在人的身上。

老漁夫俞大伯,縮在牆角的爛草堆裡,瑟瑟發抖。

他的懷裏,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那是他的孫女,小丫。

“爺爺……餓……”

小丫的聲音微弱得像一隻小貓。

她的臉頰深陷,眼睛大得嚇人。

那是長期飢餓的徵兆。

俞大伯的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

“丫兒乖……睡著了就不餓了……”

他哄著孫女,心如刀絞。

三天了。

他們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粒米了。

昨天,他冒著寒風去江裡打魚。

好不容易網到兩條鯉魚。

剛上岸,就被巡邏的吳軍搶走了。

說是充作軍糧。

那個領頭的軍侯,還狠狠地踹了他一腳,罵他是“私藏物資的刁民”。

這一腳,踹斷了他的一根肋骨。

也踹斷了他對這個世道最後的希望。

“爹……”

門簾被掀開。

俞大伯的兒子,俞石頭,一臉木然地走了進來。

他的手裏,抓著一把枯黃的草根。

“沒借到糧。”

“隔壁李叔家也沒了,他家的小子,昨天餓死了。”

俞石頭把草根丟進那口缺了角的陶罐裡,加了點雪水,架在火塘上煮。

火塘裡,隻有幾根濕漉漉的木柴,冒著嗆人的黑煙。

屋裏一片死寂。

隻有陶罐裡水開的咕嘟聲,和寒風的呼嘯聲。

“石頭。”

俞大伯突然開口了。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決絕。

“我聽說……江北那邊,在發糧?”

俞石頭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頭,驚恐地看著父親。

“爹!你瘋了?”

“那是官府嚴令禁止談論的‘妖言’!”

“抓住了是要殺頭的!”

俞大伯慘笑了一聲。

“殺頭?”

“餓死是死,殺頭也是死。”

“有什麼區別?”

他指了指懷裏氣息奄奄的小丫。

“丫兒還能撐幾天?”

“你看看這滿村的死人,咱們還能撐幾天?”

俞石頭沉默了。

他看著女兒那張瘦得脫相的小臉,拳頭死死地攥緊。

指甲嵌進了肉裡,流出了血。

“可是……那是赤曦軍啊。”

“官府說,他們是吃人的惡鬼。”

“說他們共妻,說他們殺人不眨眼……”

“屁!”

俞大伯突然激動起來,劇烈地咳嗽著。

“咳咳咳……”

“若是惡鬼,怎麼會有那麼多商船偷偷往北邊跑?”

“若是惡鬼,怎麼會有那種……那種香味?”

香味?

俞石頭愣了一下。

這幾天,隻要刮北風。

江麵上確實會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那是……大米粥的味道。

那是肉湯的味道。

對於快要餓死的人來說,這種味道,比任何**藥都要致命。

“我聽隔壁村逃回來的癩子說。”

俞大伯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瘋狂的光芒。

“隻要過了江。”

“隻要腳踩上北岸的土地。”

“那就是‘共和國公民’。”

“管飯!管飽!”

“還給發棉衣,給治病!”

“甚至……還給分地!”

分地!

這兩個字,像重鎚一樣砸在俞石頭的心口。

作為世代在此打魚為生的賤民,他們連立錐之地都沒有。

一輩子都在船上漂泊,受盡了豪強和官府的欺壓。

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那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爹……這能是真的嗎?”

俞石頭動搖了。

“是不是真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俞大伯掙紮著坐起來。

“今晚有大霧。”

“咱們家的船還在蘆葦盪裡藏著。”

“賭一把吧。”

“賭贏了,丫兒能活。”

“賭輸了……咱們一家人,死也死在一塊兒!”

俞石頭看著父親決絕的眼神。

又看了看懷裏幾乎沒有呼吸的女兒。

他猛地站起身。

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走!”

……

深夜。

長江江麵,大霧瀰漫。

伸手不見五指。

寒風刺骨,江水冰冷得像鐵水一樣。

一艘破舊的小舢板,像一片枯葉,在波濤中起伏。

俞石頭拚命地劃著槳。

他的手已經凍僵了,裂開了一道道口子。

但他不敢停。

俞大伯抱著小丫,縮在船艙裡,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

“嘩啦……嘩啦……”

隻有槳葉劃水的聲音。

突然。

遠處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嗚——”

那是吳軍的水師巡邏船!

俞大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快!快劃!”

俞石頭咬緊牙關,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然而,小舢板的速度,哪裏比得上戰船?

很快。

一束火光刺破了迷霧。

一艘懸掛著“孫”字旗的樓船,像一座大山一樣壓了過來。

“前方何人!”

“立刻停船!否則放箭了!”

樓船上,傳來了吳軍士兵的厲喝聲。

“完了……”

俞石頭手中的槳滑落。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還是沒能逃出去嗎?

“放箭!”

並沒有給他們解釋的機會。

在這個敏感時期,任何私自下江的船隻,都是格殺勿論的物件。

“嗖嗖嗖!”

幾支利箭劃破長空,釘在小舢板的船幫上。

小丫被嚇醒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哭!別哭!”

俞大伯死死地護住孫女,用自己的後背擋在前麵。

“爺爺……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北方的江麵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一道光束!

如同利劍一般,瞬間穿透了濃霧,照在了那艘吳軍樓船上。

緊接著。

一陣奇怪的轟鳴聲響起。

“突突突突突……”

一艘造型怪異,沒有風帆,卻速度奇快的鋼鐵怪船,從迷霧中沖了出來。

那是赤曦軍格物院最新研發的——蒸汽明輪巡邏艇!

雖然技術還很原始,噪音巨大。

但在這個時代,它就是水上的怪獸。

“那是……什麼怪物?!”

吳軍樓船上的士兵們驚呆了。

他們從未見過這種不需要風帆就能逆流而上的船。

更沒見過那種能把黑夜照成白晝的強光探照燈。

“這裏是中華共和國長江巡邏隊!”

一個巨大的聲音,通過船上的大喇叭,在江麵上炸響。

震得人耳膜生疼。

“對麵的吳軍聽著!”

“你們正在攻擊手無寸鐵的平民!”

“立刻停止射擊!立刻滾蛋!”

“否則,我們將予以擊沉!”

霸道!

無比的霸道!

吳軍校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

他看著那艘冒著黑煙、速度驚人的鋼鐵怪船,又看了看船頭那黑洞洞的炮口(雖然隻是威懾用的)。

心中的恐懼戰勝了軍令。

“撤……快撤!”

“是赤曦軍的妖船!”

吳軍樓船慌亂地調轉船頭,逃進了迷霧之中。

危機解除。

俞石頭一家人,卻依然在發抖。

他們看著那艘逼近的鋼鐵怪船。

看著上麵站著的那些穿著奇怪綠色軍裝、手持火器的士兵。

心中的恐懼,並沒有比麵對吳軍時少多少。

這就是傳說中的……赤曦軍嗎?

他們會殺了我們嗎?

蒸汽船緩緩靠了過來。

探照燈的光芒移開,變得柔和了一些。

一個年輕的軍官站在船頭。

他沒有拿刀,也沒有拿槍。

而是手裏拿著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子。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那是俞石頭這輩子見過的,最溫暖的笑容。

“老鄉,別怕。”

軍官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們安全了。”

“歡迎回家。”

說著,幾名士兵麻利地拋下纜繩,將小舢板固定住。

然後伸出手,將瑟瑟發抖的一家三口拉上了大船。

剛一上船。

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那是船艙裡鍋爐散發出的熱量。

緊接著。

那名軍官親自將羊毛毯子披在了俞大伯的身上。

又有人端來了熱氣騰騰的薑湯。

“快,趁熱喝,驅驅寒。”

俞大伯捧著薑湯,手顫抖得厲害。

他看著眼前這些和藹可親的士兵。

看著他們胸口那顆紅色的五角星。

突然。

“哇”的一聲。

這個在江上漂泊了一輩子,受盡了苦難都沒掉過幾滴淚的硬漢。

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活了……活了啊……”

“咱們……還是人啊……”

這一夜。

俞石頭一家,喝到了這輩子最香甜的肉粥。

睡到了這輩子最暖和的行軍床。

而他們的經歷。

就像一顆火星,落入了早已乾透的柴堆裡。

……

第二天。

訊息通過各種秘密渠道——往來的商船、潛伏的特工、甚至是那些被釋放回去的吳軍俘虜——傳回了江南。

“聽說了嗎?俞老頭一家沒死!”

“不僅沒死,還被赤曦軍救了!”

“聽說一上岸就分了棉衣,還給看病!”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表舅在北邊做生意,親眼看見的!”

“北邊建了好大的營地,裏麵全是吃的!大白饅頭隨便造!”

“隻要過去了,就是‘公民’,以後還要分地!”

轟!

整個江東沿岸,沸騰了。

壓抑了許久的絕望,在這一刻轉化為了求生的瘋狂。

原本還在觀望的百姓,再也坐不住了。

第三天。

江麵上出現了幾十艘偷渡的小船。

第五天。

變成了幾百艘。

第七天。

當第一縷晨曦照亮長江的時候。

駐守在南岸的吳軍士兵,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隻見寬闊的江麵上。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無數的小船、竹筏、木盆……甚至還有抱著木頭漂浮的人。

組成了一條浩浩蕩蕩的洪流。

這是一條由人心匯聚而成的“生命之河”。

他們扶老攜幼,拖家帶口。

哪怕冒著被淹死、被射殺的風險。

也要向著北岸,向著那麵紅色的旗幟,奮力劃去。

“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

吳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但是。

看著那一張張決絕的臉龐。

看著那無數雙渴望生存的眼睛。

手持弓箭的吳軍士兵們,手抖了。

他們也是江東子弟。

那船上的人裡,也許就有他們的父母、兄弟、鄰居。

“嗖——”

不知是誰,射出了第一支箭。

但是,卻是射向了天空。

緊接著。

越來越多的箭矢,射向了空處。

甚至,有的士兵直接丟下了武器,脫掉了盔甲。

跳進了江裡,加入了那支渡江的大軍。

“我不當兵了!”

“我要活命!”

“我要去北邊!”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

建業,吳侯府。

“砰!”

一聲脆響。

名貴的青瓷茶盞,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反了!都反了!”

“這些刁民!竟敢背叛我!”

孫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在大堂裡來回踱步。

他的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剛才。

前線傳來急報。

短短十天。

江東沿岸,已有超過十萬百姓渡江北逃!

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以每天數萬人的速度瘋狂增長!

十萬人啊!

那不僅僅是人口。

那是兵源!是賦稅!是糧食!是勞動力!

是江東立足的根基!

如果人都跑光了。

他孫策還稱什麼霸?當什麼吳侯?

去統治一片荒蕪的焦土嗎?

“公瑾!你說話啊!”

“怎麼才能攔住他們?!”

“殺!給我殺!誰敢過江,殺無赦!”

孫策咆哮著,拔出腰間的古錠刀,一刀砍斷了麵前的案幾。

大堂下。

周瑜麵色蒼白,靜靜地站著。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作為當世頂尖的智者。

他比孫策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戰爭。

這是比戰爭更可怕的——降維打擊。

李崢沒有動用一兵一卒。

隻是用一碗粥,一件棉衣,一個承諾。

就擊穿了孫策苦心經營多年的防線。

“伯符……”

周瑜的聲音有些乾澀。

“殺不得啊。”

“現在民怨沸騰,若是再開殺戒,隻怕……”

“隻怕連我們的軍隊,都要嘩變了。”

孫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周瑜。

“那你說怎麼辦?!”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我的江東搬空嗎?!”

周瑜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這……就是李崢的‘陽謀’啊。”

“他用的是‘勢’。”

“大勢所趨,非人力可擋。”

“伯符,我們……可能真的錯了。”

“我們隻想著爭霸天下,卻忘了……”

“天下,終究是百姓的天下。”

孫策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頹然地跌坐在帥椅上。

看著空蕩蕩的大堂。

第一次。

這位橫掃江東的小霸王,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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