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清河郡北郊。
寒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像刀子一樣割在人的臉上。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
“突突突——”
一陣怪異而沉悶的轟鳴聲,打破了荒原的寂靜。
那是一輛塗著黑色油漆的鋼鐵巨獸,屁股後麵噴著黑煙,在剛剛鋪好的一截水泥路上顛簸前行。
這是赤曦軍格物院最新研製的“黑龍一號”蒸汽卡車,雖然故障率高得嚇人,噪音大得能震聾耳朵,但它的出現,依然代表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工業力量。
車鬥裡,擠著二十幾個穿著灰色粗布囚服的男人。
他們曾經是這個時代最顯赫的人物。
魏王、大將軍、虎侯、謀主……
而現在,他們隻有一個共同的身份——赤曦第一勞動改造農場的新進學員。
坐在車鬥最角落裏的,是一個身材矮小,麵容憔悴的老者。
他的胸口,別著一塊白色的布條,上麵用黑墨寫著三個觸目驚心的數字:001。
曹操。
或者說,現在的戰犯001。
他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風。
但他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細長眼睛,此刻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迷茫和灰敗。
這一路走來,他看到了太多讓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冒著黑煙的煙囪,整齊劃一的水泥路,不用馬拉就能跑的車,還有路邊那些雖然穿著補丁衣服,卻麵色紅潤、眼神明亮的農夫。
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一個完全不屬於他曹孟德的世界。
“吱嘎——”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蒸汽卡車猛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車鬥裡的人東倒西歪,撞作一團。
“到了!都下來!動作快點!”
車廂擋板被“嘩啦”一聲開啟。
一名揹著新式步槍,穿著筆挺軍裝的年輕戰士,麵無表情地吼道。
沒有人敢反抗。
這一路上的見聞,以及赤曦軍那令人生畏的紀律,早已磨平了這些舊日權貴的稜角。
許褚,這位曾經能倒拽九牛的虎癡,此刻也隻是笨拙地爬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曹操下來。
“主……001號,小心腳下。”
許褚下意識地想喊主公,但看到那戰士冰冷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曹操雙腳落地,踩在了堅硬且冰冷的凍土上。
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營地。
營地的大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麵寫著兩行鮮紅的大字:
“勞動創造世界,改造重塑靈魂。”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李崢的親筆。
“列隊!報數!”
一聲粗獷的暴喝聲響起。
從營地裡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右腿也是一根木頭做的假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腰桿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猙獰刀疤,那是戰爭留下的勳章。
王大力。
赤曦軍第一批老兵,在官渡之戰中被曹軍的流矢射瞎了一隻眼,又在追擊戰中被馬蹄踩斷了腿。
現在,他是這座勞改農場的監管大隊長。
看著眼前這群曾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王大力的獨眼裏沒有絲毫的敬畏,隻有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快意。
“磨蹭什麼!都聾了嗎?”
王大力揮舞著手中的教鞭,狠狠地抽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001!”
曹操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發怒,但理智讓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地應道:“到。”
“002!”
“到……”那是程昱,聲音虛弱得像隻蚊子。
“003!”
“到!”許褚的聲音依然洪亮,但卻透著一股外強中乾。
點名完畢。
王大力冷笑一聲,跛著腳走到曹操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梟雄。
“曹孟德,認識我嗎?”
曹操抬起頭,看著那張猙獰的臉,搖了搖頭。
“孤……我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
王大力指了指自己的斷腿,又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左眼。
“這隻眼,是在官渡被你的弓箭手射瞎的。”
“這條腿,是在黃河邊被你的虎豹騎踩斷的。”
“我的兩個弟弟,一個餓死在兗州,一個被你的抓壯丁抓走,死在了徐州。”
王大力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湧動著滔天的恨意。
“我做夢都想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曹操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這種卑賤的士卒敢在他麵前這麼說話,早就被拖出去五馬分屍了。
但現在,他隻能聽著。
“但是,委員長說了。”
王大力話鋒一轉,眼中的恨意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信仰。
“殺你太便宜你了。”
“要讓你活著。”
“讓你親眼看看,這天下離了你曹孟德,離了你們這些吃人的諸侯,是怎麼變得更好的!”
“要讓你用這雙隻會拿劍殺人、隻會拿筆寫歪詩的手,去幹活,去贖罪!”
說完,王大力猛地一揮手。
身後的幾名戰士立刻上前,將一捆嶄新的鋤頭扔在了地上。
“哐當——”
鋤頭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今天的任務很簡單。”
王大力指著遠處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地。
“每人翻地一畝。”
“翻不完,沒飯吃。”
“開始吧!”
寒風卷過荒原。
曹操獃獃地看著地上的鋤頭。
那木柄粗糙,鐵頭黝黑,上麵還沾著些許泥土。
這是農具。
是這世上最卑賤的人才用的東西。
他曹孟德,漢相,魏王,詩人,統帥……
這雙手,曾揮斥方遒,曾橫槊賦詩,曾指點江山。
如今,竟然要握起這把鋤頭?
一種強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內心。
“不……”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孤乃漢相……孤乃魏王……”
“孤絕不……”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倔強。
“士可殺,不可辱!”
“你們可以殺了孤,但休想讓孤受此折辱!”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程昱、夏侯惇等人都驚恐地看著曹操,又看了看麵色陰沉的王大力。
許褚更是踏前一步,想要護在曹操身前。
“怎麼?想造反?”
王大力沒有絲毫慌張,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哢嚓——”
周圍高塔上的機槍手拉動了槍栓。
十幾名衛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步步逼近。
明晃晃的刺刀,在寒風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曹孟德,你搞清楚狀況。”
王大力跛著腳,一步步走到曹操麵前,幾乎是貼著他的臉說道。
“這裏沒有漢相,也沒有魏王。”
“隻有戰犯001。”
“你可以選擇不幹。”
“但赤曦軍的規矩是鐵律:不勞動者,不得食。”
“你可以餓死,那是你的自由。”
“但你若是想煽動其他人抗拒改造,那就是抗法。”
王大力指了指遠處的一個土坑。
“我不介意把你埋進去,當肥料。”
曹操死死地盯著王大力。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邊是舊時代的最後尊嚴,一邊是新時代的鋼鐵意誌。
良久。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響聲,打破了僵局。
那是許褚的肚子在叫。
這位虎侯,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
緊接著,程昱、夏侯惇……所有人的肚子都開始抗議。
遠處,勞改農場的食堂裡,飄來了一股誘人的香味。
那是大鍋燉菜的味道,混雜著剛出籠的白麪饅頭的香氣。
對於這些饑寒交迫的人來說,這味道簡直比世間任何美味都要致命。
“主公……”
許褚吞了一口唾沫,聲音低得像個犯錯的孩子。
“俺……俺餓……”
曹操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看了看許褚那張渴望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曾經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將領們。
他們眼中的光,已經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是對生存最卑微的乞求。
所謂的尊嚴,在飢餓和寒冷麵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曹操閉上了眼睛。
兩行濁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
“罷了……”
“罷了!”
他長嘆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蒼涼和絕望。
他彎下了腰。
那個曾經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脊樑,在這一刻,彎了下去。
他伸出顫抖的手,抓住了那把粗糙的鋤頭。
入手沉重,冰涼刺骨。
木柄上的木刺,紮進了他養尊處優的手掌裡,微微作痛。
“001號,領工具!”
曹操低聲說道,聲音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王大力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早這樣不就結了?”
“賤骨頭。”
曹操沒有反駁。
他提著鋤頭,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走向了那片荒地。
夏侯惇、許褚等人見狀,也紛紛默默地撿起鋤頭,跟在了後麵。
凍土堅硬如鐵。
曹操站在寒風中,舉起了鋤頭。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畫麵。
那是他在洛陽北部尉棒殺權貴的意氣風發。
那是他在陳留散盡家財起兵的豪情壯誌。
那是他在官渡以弱勝強的輝煌時刻。
那是他在銅雀台高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絕世風采。
所有的這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泡影。
“喝!”
曹操低吼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鋤頭狠狠地砸向了地麵。
“鐺!”
一聲脆響。
鋤頭砸在了一塊石頭上,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木柄傳導上來,震得曹操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鋤頭。
他的手掌瞬間被磨破了皮,鮮血滲了出來,染紅了木柄。
劇痛鑽心。
但他沒有停。
他像瘋了一樣,一次又一次地舉起鋤頭,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地麵。
彷彿他砸的不是地。
而是那個曾經的自己。
是那箇舊時代。
是那個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會輸的噩夢。
“為什麼……”
“為什麼!”
曹操一邊揮舞鋤頭,一邊在心裏咆哮。
汗水混合著淚水,滴落在黑色的土地上,瞬間結成了冰晶。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為什麼李崢能贏?
為什麼那些泥腿子能打敗他的虎豹騎?
為什麼人心會變得這麼快?
他不甘心啊!
“動作快點!沒吃飯嗎?”
王大力的吼聲在身後響起。
“那個誰,003號!別偷懶!鋤頭舉高點!”
“002號!你那是繡花嗎?用力!”
在監工的嗬斥聲中,這群曾經的大漢脊樑,開始笨拙地學習如何做一個農民。
這荒誕的一幕,如果被畫下來,絕對是千古奇觀。
不知過了多久。
“當!當!當!”
一陣清脆的鐘聲響起。
午飯時間到了。
曹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感覺自己的腰已經快斷了,雙臂痠痛得像是灌了鉛,雙手更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但他卻感覺不到疼。
一種麻木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開飯了!排隊!”
所有人都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扔下鋤頭就往食堂跑。
就連許褚也不例外。
隻有曹操,依然站在原地,拄著鋤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001,你不餓?”
王大力走了過來,看了他一眼。
曹操抬起頭,眼神空洞。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王大力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裡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深意。
“不,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這隻是開始。”
“委員長說了,勞動能讓人清醒。”
“等你什麼時候明白了,這把鋤頭比你那把倚天劍更重的時候,你纔算是真正活明白了。”
說完,王大力轉身離去。
曹操愣在原地,咀嚼著這句話。
鋤頭……比劍更重?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把沾滿泥土和鮮血的鋤頭。
真的很重。
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食堂裡。
曹操領到了屬於他的那份午餐。
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雜糧粥,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還有幾根鹹菜條。
沒有酒,沒有肉。
但他卻吃得狼吞虎嚥。
因為他知道,如果不吃,下午就真的會死在那片地裡。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矯情。
就在他捧著碗,不顧形象地往嘴裏扒拉粥的時候。
隔壁桌傳來了兩個老犯人的對話。
他們穿著和曹操一樣的囚服,看樣子已經在這裏改造了很久。
“哎,聽說了嗎?最近許都那邊又有大動作了。”
一個瘦削的犯人神神秘秘地說道。
“啥動作?又要打仗了?”另一個犯人問道。
“打啥仗啊,天下都快平了。”
瘦削犯人壓低了聲音,但依然清晰地傳進了曹操的耳朵裡。
“聽說,政務院那邊正在搞一個叫什麼……《憲法》的東西。”
“憲法?那是啥玩意兒?”
“就是國家的根本**!比皇上的聖旨還管用!”
“聽說啊,這玩意兒是委員長親自提議的,但這起草人你猜是誰?”
曹操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誰啊?”
“嘿嘿,就是以前曹操手下的那個謀主,叫荀彧的!”
“聽說荀彧先生現在可是政務院的大紅人,專門負責給新國家立法呢!”
“這《憲法》第一條就是:中華共和,主權在民!”
“哐當——”
曹操手中的粗瓷碗掉在了桌子上,摔得粉碎。
稀粥濺了他一身,但他卻渾然不覺。
荀彧……文若……
那個被他視為“吾之子房”的人。
那個因為反對他進位魏公,而被他送去空食盒逼死的人。
竟然……在給李崢修法?
而且修的是……主權在民的《憲法》?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淒厲,如同夜梟啼哭。
周圍的犯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許褚急忙捂住曹操的嘴:“主公!主公你別這樣!”
曹操一把推開許褚。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不僅僅是武將,不僅僅是百姓。
就連他最器重的文臣,那個代表著世家大族最後良心的荀彧,也背叛了他。
或者說,是被那個新時代給吸引走了。
“文若啊文若……”
“你終究還是找到了你的漢室……”
“但這漢室,已非劉姓之漢室了啊!”
曹操癱軟在座位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王大力那句話的意思了。
鋤頭確實比劍重。
因為鋤頭代表的是建設,是未來。
而他的劍,隻代表著殺戮和過去。
荀彧選擇了鋤頭。
天下人選擇了鋤頭。
隻有他,還死死抱著那把已經生鏽的劍,做著春秋大夢。
“001號!幹什麼呢!浪費糧食!”
王大力的吼聲再次傳來。
“那個窩頭,給我撿起來吃了!”
曹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從滿是粥水的桌子上,撿起那個黑乎乎的窩窩頭。
他看著窩頭,就像看著自己那破碎了一地的野心。
然後,他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苦。
澀。
難以下嚥。
但他還是用力地嚼著,用力地嚥了下去。
這是他人生中吃過的最難吃的一頓飯。
也是他作為“人”,而非“神”或“鬼”,吃的第一頓飯。
窗外,風雪更大了。
但食堂的牆壁上,那張紅色的標語卻顯得格外刺眼:
“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
曹操嚥下最後一口窩頭,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久久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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