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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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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清河郡北郊。

寒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像刀子一樣割在人的臉上。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

“突突突——”

一陣怪異而沉悶的轟鳴聲,打破了荒原的寂靜。

那是一輛塗著黑色油漆的鋼鐵巨獸,屁股後麵噴著黑煙,在剛剛鋪好的一截水泥路上顛簸前行。

這是赤曦軍格物院最新研製的“黑龍一號”蒸汽卡車,雖然故障率高得嚇人,噪音大得能震聾耳朵,但它的出現,依然代表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工業力量。

車鬥裡,擠著二十幾個穿著灰色粗布囚服的男人。

他們曾經是這個時代最顯赫的人物。

魏王、大將軍、虎侯、謀主……

而現在,他們隻有一個共同的身份——赤曦第一勞動改造農場的新進學員。

坐在車鬥最角落裏的,是一個身材矮小,麵容憔悴的老者。

他的胸口,別著一塊白色的布條,上麵用黑墨寫著三個觸目驚心的數字:001。

曹操。

或者說,現在的戰犯001。

他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風。

但他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細長眼睛,此刻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迷茫和灰敗。

這一路走來,他看到了太多讓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冒著黑煙的煙囪,整齊劃一的水泥路,不用馬拉就能跑的車,還有路邊那些雖然穿著補丁衣服,卻麵色紅潤、眼神明亮的農夫。

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一個完全不屬於他曹孟德的世界。

“吱嘎——”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蒸汽卡車猛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車鬥裡的人東倒西歪,撞作一團。

“到了!都下來!動作快點!”

車廂擋板被“嘩啦”一聲開啟。

一名揹著新式步槍,穿著筆挺軍裝的年輕戰士,麵無表情地吼道。

沒有人敢反抗。

這一路上的見聞,以及赤曦軍那令人生畏的紀律,早已磨平了這些舊日權貴的稜角。

許褚,這位曾經能倒拽九牛的虎癡,此刻也隻是笨拙地爬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曹操下來。

“主……001號,小心腳下。”

許褚下意識地想喊主公,但看到那戰士冰冷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曹操雙腳落地,踩在了堅硬且冰冷的凍土上。

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營地。

營地的大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麵寫著兩行鮮紅的大字:

“勞動創造世界,改造重塑靈魂。”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李崢的親筆。

“列隊!報數!”

一聲粗獷的暴喝聲響起。

從營地裡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右腿也是一根木頭做的假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腰桿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猙獰刀疤,那是戰爭留下的勳章。

王大力。

赤曦軍第一批老兵,在官渡之戰中被曹軍的流矢射瞎了一隻眼,又在追擊戰中被馬蹄踩斷了腿。

現在,他是這座勞改農場的監管大隊長。

看著眼前這群曾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王大力的獨眼裏沒有絲毫的敬畏,隻有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快意。

“磨蹭什麼!都聾了嗎?”

王大力揮舞著手中的教鞭,狠狠地抽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001!”

曹操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發怒,但理智讓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地應道:“到。”

“002!”

“到……”那是程昱,聲音虛弱得像隻蚊子。

“003!”

“到!”許褚的聲音依然洪亮,但卻透著一股外強中乾。

點名完畢。

王大力冷笑一聲,跛著腳走到曹操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梟雄。

“曹孟德,認識我嗎?”

曹操抬起頭,看著那張猙獰的臉,搖了搖頭。

“孤……我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

王大力指了指自己的斷腿,又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左眼。

“這隻眼,是在官渡被你的弓箭手射瞎的。”

“這條腿,是在黃河邊被你的虎豹騎踩斷的。”

“我的兩個弟弟,一個餓死在兗州,一個被你的抓壯丁抓走,死在了徐州。”

王大力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湧動著滔天的恨意。

“我做夢都想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曹操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這種卑賤的士卒敢在他麵前這麼說話,早就被拖出去五馬分屍了。

但現在,他隻能聽著。

“但是,委員長說了。”

王大力話鋒一轉,眼中的恨意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信仰。

“殺你太便宜你了。”

“要讓你活著。”

“讓你親眼看看,這天下離了你曹孟德,離了你們這些吃人的諸侯,是怎麼變得更好的!”

“要讓你用這雙隻會拿劍殺人、隻會拿筆寫歪詩的手,去幹活,去贖罪!”

說完,王大力猛地一揮手。

身後的幾名戰士立刻上前,將一捆嶄新的鋤頭扔在了地上。

“哐當——”

鋤頭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今天的任務很簡單。”

王大力指著遠處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地。

“每人翻地一畝。”

“翻不完,沒飯吃。”

“開始吧!”

寒風卷過荒原。

曹操獃獃地看著地上的鋤頭。

那木柄粗糙,鐵頭黝黑,上麵還沾著些許泥土。

這是農具。

是這世上最卑賤的人才用的東西。

他曹孟德,漢相,魏王,詩人,統帥……

這雙手,曾揮斥方遒,曾橫槊賦詩,曾指點江山。

如今,竟然要握起這把鋤頭?

一種強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內心。

“不……”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孤乃漢相……孤乃魏王……”

“孤絕不……”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倔強。

“士可殺,不可辱!”

“你們可以殺了孤,但休想讓孤受此折辱!”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程昱、夏侯惇等人都驚恐地看著曹操,又看了看麵色陰沉的王大力。

許褚更是踏前一步,想要護在曹操身前。

“怎麼?想造反?”

王大力沒有絲毫慌張,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哢嚓——”

周圍高塔上的機槍手拉動了槍栓。

十幾名衛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步步逼近。

明晃晃的刺刀,在寒風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曹孟德,你搞清楚狀況。”

王大力跛著腳,一步步走到曹操麵前,幾乎是貼著他的臉說道。

“這裏沒有漢相,也沒有魏王。”

“隻有戰犯001。”

“你可以選擇不幹。”

“但赤曦軍的規矩是鐵律:不勞動者,不得食。”

“你可以餓死,那是你的自由。”

“但你若是想煽動其他人抗拒改造,那就是抗法。”

王大力指了指遠處的一個土坑。

“我不介意把你埋進去,當肥料。”

曹操死死地盯著王大力。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邊是舊時代的最後尊嚴,一邊是新時代的鋼鐵意誌。

良久。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響聲,打破了僵局。

那是許褚的肚子在叫。

這位虎侯,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

緊接著,程昱、夏侯惇……所有人的肚子都開始抗議。

遠處,勞改農場的食堂裡,飄來了一股誘人的香味。

那是大鍋燉菜的味道,混雜著剛出籠的白麪饅頭的香氣。

對於這些饑寒交迫的人來說,這味道簡直比世間任何美味都要致命。

“主公……”

許褚吞了一口唾沫,聲音低得像個犯錯的孩子。

“俺……俺餓……”

曹操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看了看許褚那張渴望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曾經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將領們。

他們眼中的光,已經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是對生存最卑微的乞求。

所謂的尊嚴,在飢餓和寒冷麵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曹操閉上了眼睛。

兩行濁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

“罷了……”

“罷了!”

他長嘆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蒼涼和絕望。

他彎下了腰。

那個曾經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脊樑,在這一刻,彎了下去。

他伸出顫抖的手,抓住了那把粗糙的鋤頭。

入手沉重,冰涼刺骨。

木柄上的木刺,紮進了他養尊處優的手掌裡,微微作痛。

“001號,領工具!”

曹操低聲說道,聲音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王大力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早這樣不就結了?”

“賤骨頭。”

曹操沒有反駁。

他提著鋤頭,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走向了那片荒地。

夏侯惇、許褚等人見狀,也紛紛默默地撿起鋤頭,跟在了後麵。

凍土堅硬如鐵。

曹操站在寒風中,舉起了鋤頭。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畫麵。

那是他在洛陽北部尉棒殺權貴的意氣風發。

那是他在陳留散盡家財起兵的豪情壯誌。

那是他在官渡以弱勝強的輝煌時刻。

那是他在銅雀台高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絕世風采。

所有的這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泡影。

“喝!”

曹操低吼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鋤頭狠狠地砸向了地麵。

“鐺!”

一聲脆響。

鋤頭砸在了一塊石頭上,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木柄傳導上來,震得曹操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鋤頭。

他的手掌瞬間被磨破了皮,鮮血滲了出來,染紅了木柄。

劇痛鑽心。

但他沒有停。

他像瘋了一樣,一次又一次地舉起鋤頭,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地麵。

彷彿他砸的不是地。

而是那個曾經的自己。

是那箇舊時代。

是那個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會輸的噩夢。

“為什麼……”

“為什麼!”

曹操一邊揮舞鋤頭,一邊在心裏咆哮。

汗水混合著淚水,滴落在黑色的土地上,瞬間結成了冰晶。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為什麼李崢能贏?

為什麼那些泥腿子能打敗他的虎豹騎?

為什麼人心會變得這麼快?

他不甘心啊!

“動作快點!沒吃飯嗎?”

王大力的吼聲在身後響起。

“那個誰,003號!別偷懶!鋤頭舉高點!”

“002號!你那是繡花嗎?用力!”

在監工的嗬斥聲中,這群曾經的大漢脊樑,開始笨拙地學習如何做一個農民。

這荒誕的一幕,如果被畫下來,絕對是千古奇觀。

不知過了多久。

“當!當!當!”

一陣清脆的鐘聲響起。

午飯時間到了。

曹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感覺自己的腰已經快斷了,雙臂痠痛得像是灌了鉛,雙手更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但他卻感覺不到疼。

一種麻木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開飯了!排隊!”

所有人都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扔下鋤頭就往食堂跑。

就連許褚也不例外。

隻有曹操,依然站在原地,拄著鋤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001,你不餓?”

王大力走了過來,看了他一眼。

曹操抬起頭,眼神空洞。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王大力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裡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深意。

“不,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這隻是開始。”

“委員長說了,勞動能讓人清醒。”

“等你什麼時候明白了,這把鋤頭比你那把倚天劍更重的時候,你纔算是真正活明白了。”

說完,王大力轉身離去。

曹操愣在原地,咀嚼著這句話。

鋤頭……比劍更重?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把沾滿泥土和鮮血的鋤頭。

真的很重。

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食堂裡。

曹操領到了屬於他的那份午餐。

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雜糧粥,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還有幾根鹹菜條。

沒有酒,沒有肉。

但他卻吃得狼吞虎嚥。

因為他知道,如果不吃,下午就真的會死在那片地裡。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矯情。

就在他捧著碗,不顧形象地往嘴裏扒拉粥的時候。

隔壁桌傳來了兩個老犯人的對話。

他們穿著和曹操一樣的囚服,看樣子已經在這裏改造了很久。

“哎,聽說了嗎?最近許都那邊又有大動作了。”

一個瘦削的犯人神神秘秘地說道。

“啥動作?又要打仗了?”另一個犯人問道。

“打啥仗啊,天下都快平了。”

瘦削犯人壓低了聲音,但依然清晰地傳進了曹操的耳朵裡。

“聽說,政務院那邊正在搞一個叫什麼……《憲法》的東西。”

“憲法?那是啥玩意兒?”

“就是國家的根本**!比皇上的聖旨還管用!”

“聽說啊,這玩意兒是委員長親自提議的,但這起草人你猜是誰?”

曹操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誰啊?”

“嘿嘿,就是以前曹操手下的那個謀主,叫荀彧的!”

“聽說荀彧先生現在可是政務院的大紅人,專門負責給新國家立法呢!”

“這《憲法》第一條就是:中華共和,主權在民!”

“哐當——”

曹操手中的粗瓷碗掉在了桌子上,摔得粉碎。

稀粥濺了他一身,但他卻渾然不覺。

荀彧……文若……

那個被他視為“吾之子房”的人。

那個因為反對他進位魏公,而被他送去空食盒逼死的人。

竟然……在給李崢修法?

而且修的是……主權在民的《憲法》?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淒厲,如同夜梟啼哭。

周圍的犯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許褚急忙捂住曹操的嘴:“主公!主公你別這樣!”

曹操一把推開許褚。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不僅僅是武將,不僅僅是百姓。

就連他最器重的文臣,那個代表著世家大族最後良心的荀彧,也背叛了他。

或者說,是被那個新時代給吸引走了。

“文若啊文若……”

“你終究還是找到了你的漢室……”

“但這漢室,已非劉姓之漢室了啊!”

曹操癱軟在座位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王大力那句話的意思了。

鋤頭確實比劍重。

因為鋤頭代表的是建設,是未來。

而他的劍,隻代表著殺戮和過去。

荀彧選擇了鋤頭。

天下人選擇了鋤頭。

隻有他,還死死抱著那把已經生鏽的劍,做著春秋大夢。

“001號!幹什麼呢!浪費糧食!”

王大力的吼聲再次傳來。

“那個窩頭,給我撿起來吃了!”

曹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從滿是粥水的桌子上,撿起那個黑乎乎的窩窩頭。

他看著窩頭,就像看著自己那破碎了一地的野心。

然後,他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苦。

澀。

難以下嚥。

但他還是用力地嚼著,用力地嚥了下去。

這是他人生中吃過的最難吃的一頓飯。

也是他作為“人”,而非“神”或“鬼”,吃的第一頓飯。

窗外,風雪更大了。

但食堂的牆壁上,那張紅色的標語卻顯得格外刺眼:

“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

曹操嚥下最後一口窩頭,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久久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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