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
冬日的陽光慘白無力,透過厚重的雲層,艱難地灑在政務院灰色的外牆上。
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但這絲毫沒有冷卻政務院內那滾燙的空氣。
大會議室。
這裏曾是曹操發號施令、指點江山的權力中心。
如今,卻即將成為審判他的法庭。
空氣凝重得彷彿灌了鉛。
連呼吸都顯得格外沉重。
足以容納五百人的階梯會議室,此刻座無虛席。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涇渭分明。
左邊,是清一色身穿灰色中山裝的新政府官員。
他們坐得筆直,神情肅穆,胸前佩戴的紅色徽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右邊,則是身穿戎裝的赤曦軍高階將領。
趙雲、太史慈、高順……
這些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此刻都摘下了軍帽,整齊地放在案頭。
而在靠近門口的旁聽席上。
氣氛則顯得尤為詭異。
荀彧一身布衣,枯坐在角落裏。
他的臉色有些蠟黃,眼窩深陷,顯然已經好幾個晚上沒有睡好覺了。
他的雙手攏在袖子裏,卻依然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坐在他身邊的,是賈詡。
這隻“毒士”此刻卻像個入定的老僧,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再往後,是程昱、滿寵等曹操昔日的謀士能臣。
他們的表情複雜至極。
有恐懼,有迷茫,也有一絲難以言察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個最終的宣判。
“踏、踏、踏。”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側門傳來。
會議室裡的嘈雜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引一樣,齊刷刷地投向了主席台。
李崢來了。
他沒有穿軍裝,也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衣。
而是一身簡樸的深灰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坐下。
他就那樣站在主席台中央,身姿挺拔如鬆。
在他的身後,是一麵巨大的紅色旗幟。
旗幟上,金色的五角星和鐮刀鎚頭,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李崢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看穿人心。
當他的視線掃過旁聽席時,荀彧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同誌們。”
李崢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通過麵前的擴音裝置,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裏,不是為了慶祝勝利。”
“也不是為了炫耀武力。”
“而是為了處理一件舊時代的遺留問題。”
李崢頓了頓,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份厚厚的檔案。
“關於戰犯,曹操的最終處置。”
“轟!”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幾個字真正從李崢口中說出時,台下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
“殺了他!”
不知是誰,在角落裏低吼了一聲。
緊接著,壓抑的情緒彷彿找到了宣洩口。
“對!殺了他!”
“徐州幾十萬冤魂在看著呢!”
“這種屠夫,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幾個年輕的軍官激動地站了起來,眼眶通紅。
他們大多是徐州籍的戰士,家人都死在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中。
荀彧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雖然他早就知道曹操罪孽深重,但當這種**裸的仇恨撲麵而來時,他還是感到了深深的窒息。
程昱閉上了眼睛,一聲長嘆。
完了。
群情激奮,大勢已去。
李崢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下激動的眾人。
他沒有製止,任由這種情緒發酵了片刻。
直到聲音漸漸平息,他才抬起手,虛壓了一下。
動作輕緩,卻帶著千鈞之重。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李崢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我也知道,有些人,念及舊情,心懷惻隱。”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了荀彧的方向。
荀彧渾身一緊,彷彿被扒光了衣服一樣難受。
“但這都不重要。”
李崢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因為我們建立的,不是一個快意恩仇的江湖幫派!”
“而是一個法治的國家!”
“是一個共和的政府!”
這幾個字,擲地有聲,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回蕩。
李崢拿起那份判決書,高高舉起。
那動作,像是在舉起一把尚方寶劍。
“我們做事,不憑個人恩怨。”
“隻依法律準繩!”
“根據《中華臨時共和政府懲治戰犯條例》第一條、第三條之規定。”
“經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審理,最高政務委員會覈準。”
“現對戰犯曹操,做出如下終審判決!”
空氣徹底凝固了。
荀彧的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已經變得慘白。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木頭裏。
他在等待那個結果。
是死?
是活?
還是……
李崢展開判決書,神色莊嚴,朗聲宣讀:
“戰犯曹操,沛國譙縣人。”
“查其在舊時代軍閥混戰期間,犯有如下重罪:”
“一、反人類罪!”
“建安元年,為報私仇,在徐州實行無差別屠殺,坑殺百姓數十萬,泗水為之不流!”
“屍骨如山,怨氣衝天!”
台下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那是徐州籍官員在流淚。
荀彧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曹操一生最大的汙點,洗不掉的。
“二、顛覆國家政權罪!”
“挾持天子,矯詔令諸侯,名為漢相,實為漢賊!”
“破壞朝綱,踐踏律法!”
“三、破壞生產罪!”
“連年征戰,強征壯丁,致使田園荒蕪,十室九空!”
“……”
這一條條罪狀,就像是一記記重鎚,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每一條,都夠死十次的。
每一條,都沾滿了淋漓的鮮血。
讀到最後,李崢的聲音已經變得冰冷如鐵。
“罪行累累,罄竹難書!”
“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荀彧的身子軟了下去。
兩行清淚,順著他蒼老的臉頰流了下來。
孟德啊孟德。
你一世英雄,最終卻落得個如此下場。
必死無疑了。
就連賈詡,此刻也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惋惜。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死刑已成定局的時候。
李崢的話鋒,突然一轉。
“然!”
這一個字,拖得很長。
像是一道閃電,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荀彧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還有轉機?
李崢看著台下錯愕的眾人,繼續念道:
“念及其在平定北方烏桓、抑製豪強兼併、推行屯田等方麵,尚有微末之功。”
“且共和政府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之人道主義精神。”
“特決定:”
李崢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全場。
“免除曹操死刑!”
“轟!”
這一次,台下徹底炸開了鍋。
比剛才還要劇烈十倍。
“什麼?免死?”
“委員長!不能啊!”
“這種人怎麼能留著?”
年輕的軍官們麵麵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荀彧更是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免死?
真的免死了?
李崢竟然有如此胸襟?
難道他就不怕曹操舊部死灰復燃嗎?
李崢沒有理會台下的喧嘩。
他再次抬手,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淩厲起來。
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
那是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氣勢。
台下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李崢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你們以為,死了就是最大的懲罰嗎?”
“不。”
“對於某些人來說,活著,比死更難受。”
李崢重新拿起判決書,聲音變得更加冰冷,更加威嚴。
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曹操的棺材板上。
“判處曹操:”
“一、剝奪一切政治權利終身!”
“二、剝奪其原有之一切爵位、官職、封號!”
“從即日起,世上再無魏王,再無丞相,再無漢大將軍!”
“三、沒收其個人全部財產!”
“四、發配至‘第一勞動改造農場’。”
“進行無期勞動改造!”
“編號:001。”
“即刻執行!”
李崢重重地放下了判決書。
“啪”的一聲。
像是驚堂木拍在案上。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前所未聞的判決給震住了。
勞動改造?
編號001?
讓那個不可一世的曹孟德,去……種地?
李崢看著台下那些表情各異的臉龐,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殺了他,不過是頭點地,一了百了。”
“甚至,還會成就他‘悲劇英雄’的名聲。”
“但我不要他做英雄。”
“我要讓他做回一個人。”
李崢走下主席台,來到眾人中間。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什麼亂世奸雄。”
“他隻是一個名叫曹操的農夫。”
“一個需要靠自己的雙手,去刨食吃,去換飯吃的勞動者。”
“我要讓他親身體驗一下,什麼叫‘粒粒皆辛苦’。”
“我要讓他看著,他曾經視如草芥的百姓,是如何在這個新時代裡,挺直腰桿做人的。”
“我要讓他用餘生,去為那些被他踐踏過的土地贖罪!”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
“在共和的土地上,沒有神仙,沒有皇帝。”
“隻有勞動者!”
“不勞動者,不得食!”
李崢的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一秒。
兩秒。
三秒。
突然。
“嘩——”
雷鳴般的掌聲,驟然爆發。
先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人,最後是全場起立。
掌聲如潮水般洶湧,幾乎要掀翻政務院的屋頂。
這掌聲中。
有釋然。
有敬佩。
更有對這種全新處置方式的深深震撼。
殺人,那是霸道。
誅心,這纔是王道!
把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打落凡塵,讓他去挑糞,去種地。
這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一萬倍!
也更讓世人警醒一萬倍!
角落裏。
荀彧坐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
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李崢,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既有對故主保全性命的慶幸。
又有對這種“誅心”手段的深深畏懼。
更有一種五體投地的折服。
“不殺之殺……”
荀彧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不。”
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這纔是真正的領袖心胸啊。”
“孟德啊孟德。”
“你輸得……不冤啊。”
旁邊的賈詡,此刻也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輕輕拍了拍荀彧的手背,低聲說道:
“文若。”
“時代,真的變了。”
“我們也該換個活法了。”
……
與此同時。
許都城南,一處剛剛掛牌的特殊農場。
寒風呼嘯。
一個身穿粗布棉襖,腳踩千層底布鞋的老人,正站在一片剛剛開墾出來的荒地前。
他的頭髮花白,亂蓬蓬的。
手裏拿著一把鋤頭。
他的眼神有些獃滯,看著麵前這片凍得硬邦邦的土地。
不遠處,一個年輕的管教員厲聲喝道。
“今天的任務是翻兩畝地!”
“翻不完,晚上沒有窩窩頭吃!”
曹操的身子微微一顫。
他下意識地想要發怒,想要拔劍殺人。
可是,腰間空空如也。
身邊也沒有了許褚,沒有了典韋。
隻有寒風,和那把沉重的鋤頭。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最終,卻隻是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諾……”
曾經威震天下的魏王。
曾經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丞相。
此刻,笨拙地舉起了鋤頭。
狠狠地刨向了腳下的泥土。
“當!”
火星四濺。
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一鋤頭下去。
刨開的不僅僅是泥土。
更是那個延續了四百年的舊時代。
而在不遠處的田埂上。
幾個看熱鬧的老農,正指著他竊竊私語。
“哎,老李頭,你看那個人,像不像以前畫上的那個曹丞相?”
“噓!別亂說!”
“現在哪還有什麼丞相?”
“聽說是犯了錯的大官,來咱們這改造的。”
“嘖嘖,你看他那拿鋤頭的姿勢,一看就是個生瓜蛋子。”
“連地都不會種,以前肯定是貪官!”
風中,傳來了百姓們樸實的嘲笑聲。
曹操聽著這些話。
眼角,滑落了一滴渾濁的淚水。
滴在乾裂的土地上。
瞬間消失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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