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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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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的冬夜,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寒風像一把鈍刀子,不知疲倦地在破舊的帳篷上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曹操一夜未眠。

他就那樣維持著端坐的姿勢,像是一尊被遺忘在荒野的石像。

儘管腰背已經痠痛得失去了知覺,儘管雙腿已經麻木得像是灌了鉛。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樑。

他在等。

他在等天亮。

他在等那個必然會到來的轉折。

在他看來,昨天那個叫王二小的小兵,不過是李崢給他的一記殺威棒。

是羞辱,也是試探。

李崢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從來不會做絕。

把大漢丞相、魏王關在這裏,像餵豬一樣對待,這不符合李崢的利益。

李崢想要什麼?

無非是想要他曹孟德的一句軟話,想要他在天下人麵前的一個低頭。

甚至,是想要借用他曹孟德在北方的威望,來安撫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

“熬鷹麼……”

曹操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李崢,你太小看孤了。”

“孤這一生,熬死過袁紹,熬死過呂布,熬死過袁術。”

“這點耐心,孤還是有的。”

他在心裏默默地盤算著。

等天一亮,李崢一定會派人來。

哪怕不是李崢親自來,至少也會是陳宮,或者是那個叛將張遼。

他們會帶來熱水,帶來像樣的飯菜,甚至會帶來一件禦寒的狐裘。

然後,談判才會真正開始。

……

天,終於亮了。

一縷慘白的晨曦,順著帳簾的縫隙,艱難地擠了進來。

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曹操精神一振。

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用沾著唾沫的手指,撫平了鬢角的亂髮。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那乾澀的喉嚨恢復幾分威嚴。

他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遍開場白。

既要保持尊嚴,又要哪怕有一絲絲的……那種“識時務”的鬆動。

“咚、咚、咚。”

遠處傳來了晨鐘的聲音。

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那是赤曦軍出操的動靜。

“一!二!三!四!”

嘹亮的口號聲,穿透了營帳,震得曹操的耳膜嗡嗡作響。

那種蓬勃的朝氣,那種如初升朝陽般的活力,讓曹操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不喜歡這種聲音。

這種聲音太整齊,太有力,太……不屬於他了。

腳步聲近了。

曹操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帳簾。

來了!

“嘩啦——”

帳簾被掀開。

寒風灌入。

曹操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深邃,準備迎接來客。

然而。

下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

進來的,不是李崢。

也不是陳宮。

甚至不是昨天那個牙尖嘴利的王二小。

而是兩個麵無表情的士兵。

穿著臃腫的棉衣,揹著上了刺刀的火銃。

他們甚至連看都沒看曹操一眼。

其中一個士兵,手裏提著那個熟悉的竹籃子。

“砰!”

竹籃子被重重地放在了案幾上。

動作機械,冷漠。

就像是在給圈裏的牲口投食。

“早飯。”

士兵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然後轉身,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倒了一碗涼水在那個黑陶碗裏。

做完這一切,兩人轉身就走。

沒有對話。

沒有眼神交流。

沒有嘲諷,也沒有羞辱。

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無視。

“站住!”

曹操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黑暈。

“李崢呢?!”

“孤要見李崢!”

“讓他來見孤!”

曹操的聲音沙啞而憤怒,在狹小的帳篷裡回蕩。

然而。

那兩個士兵就像是聾了一樣。

他們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甚至連背影都沒有一絲顫動。

“嘩啦——”

帳簾落下。

將曹操的咆哮,硬生生地切斷在了帳內。

帳外,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哢嚓。”

這一聲脆響,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曹操的臉上。

曹操呆立在原地。

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案幾上那兩個依舊黑乎乎的窩窩頭,看著那碗渾濁的涼水。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不……這不可能……”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如此無視孤?!”

“孤是魏王!孤是這天下的半個主人!”

“他怎麼敢把孤當成空氣?!”

憤怒。

滔天的憤怒。

曹操抓起那個黑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陶碗粉碎。

涼水濺了一地,很快就滲入泥土,變成了一灘黑色的泥濘。

“李崢!你出來!”

“你有本事殺了我!別用這種下作手段!”

曹操衝到帳簾前,用力地捶打著厚重的門簾。

可是。

外麵除了呼嘯的風聲,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彷彿整個世界,都已經把他遺忘了。

……

第二天過去了。

第三天過去了。

情況沒有任何改變。

每天三次。

送飯,倒水,收碗。

有時候是王二小,有時候是別的士兵。

但他們的態度,都出奇的一致。

冷漠。

極致的冷漠。

他們不跟曹操說話,不回答曹操的任何問題。

無論曹操是憤怒地咆哮,還是試圖用言語激怒他們,甚至是放低姿態試圖搭話。

得到的,永遠隻有沉默。

這種沉默,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可怕。

它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將曹操與這個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它在無聲地告訴曹操一個事實:

你,不重要了。

在這個新世界裏,你曹孟德,已經不再是一個值得被關注的對手。

你隻是一個編號。

一個需要被看管,需要被餵養,等到該處理的時候再處理的……物件。

飢餓。

寒冷。

孤獨。

這三把無形的刀,開始一點一點地切割著曹操的意誌。

起初,他還堅持不吃那“豬食”。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

求生的本能終於戰勝了所謂的尊嚴。

他顫抖著手,從地上撿起那個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硬的窩窩頭。

就著涼水,一點一點地啃食著。

每嚥下一口,他的心就在滴血。

那是他作為魏王的驕傲,被一點點嚼碎,吞進肚子裏的聲音。

……

第四天。

許都放晴了。

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下幾點斑駁的光影。

曹操蜷縮在榻上,身上裹著那件已經變得髒兮兮的錦袍。

他的鬍鬚淩亂,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

這幾天的折磨,讓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嘩啦。”

帳簾再次被掀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稍微年長一些的士兵。

他的臂章上,綉著“班長”兩個字。

他的手裏,除了例行的飯食,還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報紙。

《民聲報》。

士兵放下飯碗,並沒有馬上離開。

而是自顧自地坐在了門口的馬紮上,展開報紙,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他看起來暖洋洋的。

與陰冷角落裏的曹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曹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那張報紙。

那是他瞭解外界資訊的唯一視窗。

他太想知道外麵發生什麼了。

孫權投降了嗎?劉備死了嗎?李崢稱帝了嗎?

那種對資訊的極度渴望,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終於。

他忍不住了。

他從榻上坐起來,強撐著最後一點架子,用一種盡量平穩的語氣說道:

“這位……小哥。”

“能不能……把那報紙,借給孤……借給我看看?”

那個班長抬起頭。

看了曹操一眼。

眼神裡沒有驚訝,也沒有鄙視。

隻有一種淡淡的,彷彿看一個過氣老人的憐憫。

“想看?”

班長揚了揚手中的報紙。

曹操點了點頭,目光貪婪地盯著報紙上的大標題。

“給你看也行。”

班長隨手將報紙扔了過來。

報紙輕飄飄地落在曹操的腳邊。

若是以前,誰敢這樣對曹操,早就被他五馬分屍了。

但現在。

曹操卻像是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用顫抖的手撿起那張報紙。

迫不及待地展開。

頭版頭條。

幾個巨大的黑體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中華臨時共和政府第一屆全國代表大會籌備工作順利進行!》

下麵是一行副標題:

《廢除帝製,主權在民!李崢委員長發表重要講話:人民,纔是歷史的創造者!》

曹操的手在顫抖。

他飛快地瀏覽著報紙上的內容。

沒有。

沒有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整版報紙,都在報道各地的建設,報道土地改革的成果,報道鋼鐵廠的產量。

甚至連角落裏的花邊新聞,都是關於某個老農種出了大南瓜。

關於那場驚天動地的官渡之戰,關於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霸主。

竟然……連一個字都沒有提!

“這……這不可能……”

曹操喃喃自語,瘋狂地翻看著報紙的背麵,中縫。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自己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這麼快就忘記了他。

“找什麼呢?”

那個班長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帶著一絲戲謔。

“找關於你的訊息?”

曹操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班長。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

“孤……我曹孟德,縱橫天下三十年!”

“這天下大勢,哪一件不與我有關?!”

“為什麼這上麵沒有我?!”

班長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到曹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梟雄。

“老頭,你還沒明白嗎?”

“時代變了。”

“對於新世界來說,你曹孟德,已經是歷史的垃圾了。”

“垃圾,隻需要被掃進垃圾堆裡。”

“誰會天天把垃圾掛在嘴邊?”

“垃圾……”

曹操如遭雷擊。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心頭來回拉扯。

他,曹孟德。

漢相。魏王。詩人。軍事家。

在這個小小的班長口中。

竟然成了……垃圾?

“不!你胡說!”

“李崢是在怕我!他是在故意封鎖訊息!”

“天下世家不會忘記我!北方百姓不會忘記我!”

曹操歇斯底裡地吼叫著,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維護自己最後的一點存在感。

班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怕你?”

“你知道嗎?就在昨天,政務院下達了檔案。”

“原本是要公審你的。”

“但是委員長說了,公審你,那是抬舉你。”

“那是浪費大家搞生產的時間。”

“所以,就讓你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對了。”

班長似乎想起了什麼,指了指報紙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你也不是完全沒上報紙。”

“你看那兒。”

曹操順著班長的手指看去。

在報紙最下方的夾縫裏。

有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

《戰犯管理所今日接收一批戰犯,正有序開展勞動改造工作。》

僅僅一行字。

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他就被歸類在了“一批戰犯”之中。

淹沒在了那浩如煙海的文字裏。

“看清楚了嗎?”

班長的聲音變得冰冷。

“這就是你現在的位置。”

“無人問津。”

“沒人恨你,也沒人怕你。”

“大家都很忙,忙著分地,忙著蓋房,忙著過好日子。”

“誰有空搭理你這個過氣的老軍閥?”

說完。

班長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曹操。

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

“嘩啦——”

帳簾再次落下。

這一次。

曹操沒有再咆哮。

也沒有再砸東西。

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報紙,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樣。

癱軟在了地上。

報紙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那行小字,在他模糊的視線裡,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最後變成了一張嘲諷的巨口,將他整個人吞噬進去。

“一批……戰犯……”

“無人……問津……”

兩行濁淚,無聲地滑落。

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

也不是因為屈辱。

而是因為一種徹骨的絕望。

一種被時代拋棄,被世界遺忘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

李崢對他最大的懲罰,不是殺戮。

而是遺忘。

那種徹底的、輕蔑的、不屑一顧的遺忘。

……

夜,再次降臨。

帳篷裡冷得像冰窖。

曹操蜷縮在角落裏,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他發燒了。

飢餓、寒冷、加上巨大的精神打擊,終於擊垮了他那原本強健的體魄。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他彷彿看到了當年的洛陽。

那個意氣風發的曹孟德,手持五色棒,立於北門之外,誓要澄清宇內。

他看到了陳留起兵。

看到了虎牢關前,諸侯會盟。

看到了官渡之戰,他赤腳迎許攸,火燒烏巢,一戰定乾坤。

那是何等的輝煌!

何等的榮耀!

“孟德……孟德……”

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袁紹的聲音。

那個被他打敗的老朋友,正站在陰影裡,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本初兄……”

曹操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個影子。

“你也來看我的笑話了嗎?”

“笑話?”

影子裏的袁紹搖了搖頭。

“孟德啊,我們都錯了。”

“我們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

“以為這天下,就是我們棋盤上的子。”

“可是現在,棋盤被人掀了。”

“人家不跟我們下棋了。”

“人家……改打牌了。”

影子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李崢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

李崢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就像是看著一隻在琥珀裡掙紮的蟲子。

“李崢……”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隻垂死的蚊子。

“你……好狠……”

“你贏了……”

“你真的……贏了……”

他在高燒中囈語著。

身體忽冷忽熱。

一會兒像是置身於火爐之中,一會兒又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

口渴。

極度的口渴。

喉嚨裡像是著了火一樣。

“水……”

“水……”

他下意識地喊著。

可是,四週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應他。

沒有人哪怕給他遞一滴水。

曾經。

隻要他一個眼神。

就會有無數人捧著瓊漿玉液,跪在他的麵前。

可是現在。

他連一口涼水都喝不上。

這就是報應嗎?

這就是徐州幾十萬冤魂的報應嗎?

曹操在黑暗中苦笑著。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幹了。

他掙紮著,向著門口爬去。

那個黑陶碗摔碎了。

地上的那灘泥濘,還沒幹透。

那是他唯一能喝到的“水”。

堂堂魏王。

大漢丞相。

此刻,像是一條斷了脊樑的老狗。

趴在地上。

伸出舌頭。

去舔舐那灘混著泥土的髒水。

冰冷。

苦澀。

帶著泥土的腥味。

但對於此刻的曹操來說,這卻是救命的甘霖。

“咕嘟……”

他吞下了一口泥水。

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這一次。

他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什麼霸業。

什麼雄心。

什麼尊嚴。

在那一口泥水麵前,都變得一文不值。

他不想當英雄了。

也不想當梟雄了。

他隻想活著。

哪怕是像螻蟻一樣活著。

哪怕是被人遺忘,被人唾棄。

隻要能活著。

隻要能再喝一口水。

隻要能再吃一口那個硬得硌牙的窩窩頭。

“我……認了……”

曹操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麵。

發出了最後一聲微弱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

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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