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冬夜,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寒風像一把鈍刀子,不知疲倦地在破舊的帳篷上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曹操一夜未眠。
他就那樣維持著端坐的姿勢,像是一尊被遺忘在荒野的石像。
儘管腰背已經痠痛得失去了知覺,儘管雙腿已經麻木得像是灌了鉛。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樑。
他在等。
他在等天亮。
他在等那個必然會到來的轉折。
在他看來,昨天那個叫王二小的小兵,不過是李崢給他的一記殺威棒。
是羞辱,也是試探。
李崢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從來不會做絕。
把大漢丞相、魏王關在這裏,像餵豬一樣對待,這不符合李崢的利益。
李崢想要什麼?
無非是想要他曹孟德的一句軟話,想要他在天下人麵前的一個低頭。
甚至,是想要借用他曹孟德在北方的威望,來安撫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
“熬鷹麼……”
曹操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李崢,你太小看孤了。”
“孤這一生,熬死過袁紹,熬死過呂布,熬死過袁術。”
“這點耐心,孤還是有的。”
他在心裏默默地盤算著。
等天一亮,李崢一定會派人來。
哪怕不是李崢親自來,至少也會是陳宮,或者是那個叛將張遼。
他們會帶來熱水,帶來像樣的飯菜,甚至會帶來一件禦寒的狐裘。
然後,談判才會真正開始。
……
天,終於亮了。
一縷慘白的晨曦,順著帳簾的縫隙,艱難地擠了進來。
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曹操精神一振。
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用沾著唾沫的手指,撫平了鬢角的亂髮。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那乾澀的喉嚨恢復幾分威嚴。
他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遍開場白。
既要保持尊嚴,又要哪怕有一絲絲的……那種“識時務”的鬆動。
“咚、咚、咚。”
遠處傳來了晨鐘的聲音。
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那是赤曦軍出操的動靜。
“一!二!三!四!”
嘹亮的口號聲,穿透了營帳,震得曹操的耳膜嗡嗡作響。
那種蓬勃的朝氣,那種如初升朝陽般的活力,讓曹操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不喜歡這種聲音。
這種聲音太整齊,太有力,太……不屬於他了。
腳步聲近了。
曹操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帳簾。
來了!
“嘩啦——”
帳簾被掀開。
寒風灌入。
曹操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深邃,準備迎接來客。
然而。
下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
進來的,不是李崢。
也不是陳宮。
甚至不是昨天那個牙尖嘴利的王二小。
而是兩個麵無表情的士兵。
穿著臃腫的棉衣,揹著上了刺刀的火銃。
他們甚至連看都沒看曹操一眼。
其中一個士兵,手裏提著那個熟悉的竹籃子。
“砰!”
竹籃子被重重地放在了案幾上。
動作機械,冷漠。
就像是在給圈裏的牲口投食。
“早飯。”
士兵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然後轉身,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倒了一碗涼水在那個黑陶碗裏。
做完這一切,兩人轉身就走。
沒有對話。
沒有眼神交流。
沒有嘲諷,也沒有羞辱。
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無視。
“站住!”
曹操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黑暈。
“李崢呢?!”
“孤要見李崢!”
“讓他來見孤!”
曹操的聲音沙啞而憤怒,在狹小的帳篷裡回蕩。
然而。
那兩個士兵就像是聾了一樣。
他們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甚至連背影都沒有一絲顫動。
“嘩啦——”
帳簾落下。
將曹操的咆哮,硬生生地切斷在了帳內。
帳外,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哢嚓。”
這一聲脆響,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曹操的臉上。
曹操呆立在原地。
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案幾上那兩個依舊黑乎乎的窩窩頭,看著那碗渾濁的涼水。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不……這不可能……”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如此無視孤?!”
“孤是魏王!孤是這天下的半個主人!”
“他怎麼敢把孤當成空氣?!”
憤怒。
滔天的憤怒。
曹操抓起那個黑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陶碗粉碎。
涼水濺了一地,很快就滲入泥土,變成了一灘黑色的泥濘。
“李崢!你出來!”
“你有本事殺了我!別用這種下作手段!”
曹操衝到帳簾前,用力地捶打著厚重的門簾。
可是。
外麵除了呼嘯的風聲,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彷彿整個世界,都已經把他遺忘了。
……
第二天過去了。
第三天過去了。
情況沒有任何改變。
每天三次。
送飯,倒水,收碗。
有時候是王二小,有時候是別的士兵。
但他們的態度,都出奇的一致。
冷漠。
極致的冷漠。
他們不跟曹操說話,不回答曹操的任何問題。
無論曹操是憤怒地咆哮,還是試圖用言語激怒他們,甚至是放低姿態試圖搭話。
得到的,永遠隻有沉默。
這種沉默,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可怕。
它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將曹操與這個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它在無聲地告訴曹操一個事實:
你,不重要了。
在這個新世界裏,你曹孟德,已經不再是一個值得被關注的對手。
你隻是一個編號。
一個需要被看管,需要被餵養,等到該處理的時候再處理的……物件。
飢餓。
寒冷。
孤獨。
這三把無形的刀,開始一點一點地切割著曹操的意誌。
起初,他還堅持不吃那“豬食”。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
求生的本能終於戰勝了所謂的尊嚴。
他顫抖著手,從地上撿起那個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硬的窩窩頭。
就著涼水,一點一點地啃食著。
每嚥下一口,他的心就在滴血。
那是他作為魏王的驕傲,被一點點嚼碎,吞進肚子裏的聲音。
……
第四天。
許都放晴了。
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下幾點斑駁的光影。
曹操蜷縮在榻上,身上裹著那件已經變得髒兮兮的錦袍。
他的鬍鬚淩亂,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
這幾天的折磨,讓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嘩啦。”
帳簾再次被掀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稍微年長一些的士兵。
他的臂章上,綉著“班長”兩個字。
他的手裏,除了例行的飯食,還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報紙。
《民聲報》。
士兵放下飯碗,並沒有馬上離開。
而是自顧自地坐在了門口的馬紮上,展開報紙,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他看起來暖洋洋的。
與陰冷角落裏的曹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曹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那張報紙。
那是他瞭解外界資訊的唯一視窗。
他太想知道外麵發生什麼了。
孫權投降了嗎?劉備死了嗎?李崢稱帝了嗎?
那種對資訊的極度渴望,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終於。
他忍不住了。
他從榻上坐起來,強撐著最後一點架子,用一種盡量平穩的語氣說道:
“這位……小哥。”
“能不能……把那報紙,借給孤……借給我看看?”
那個班長抬起頭。
看了曹操一眼。
眼神裡沒有驚訝,也沒有鄙視。
隻有一種淡淡的,彷彿看一個過氣老人的憐憫。
“想看?”
班長揚了揚手中的報紙。
曹操點了點頭,目光貪婪地盯著報紙上的大標題。
“給你看也行。”
班長隨手將報紙扔了過來。
報紙輕飄飄地落在曹操的腳邊。
若是以前,誰敢這樣對曹操,早就被他五馬分屍了。
但現在。
曹操卻像是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用顫抖的手撿起那張報紙。
迫不及待地展開。
頭版頭條。
幾個巨大的黑體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中華臨時共和政府第一屆全國代表大會籌備工作順利進行!》
下麵是一行副標題:
《廢除帝製,主權在民!李崢委員長發表重要講話:人民,纔是歷史的創造者!》
曹操的手在顫抖。
他飛快地瀏覽著報紙上的內容。
沒有。
沒有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整版報紙,都在報道各地的建設,報道土地改革的成果,報道鋼鐵廠的產量。
甚至連角落裏的花邊新聞,都是關於某個老農種出了大南瓜。
關於那場驚天動地的官渡之戰,關於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霸主。
竟然……連一個字都沒有提!
“這……這不可能……”
曹操喃喃自語,瘋狂地翻看著報紙的背麵,中縫。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自己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這麼快就忘記了他。
“找什麼呢?”
那個班長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帶著一絲戲謔。
“找關於你的訊息?”
曹操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班長。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
“孤……我曹孟德,縱橫天下三十年!”
“這天下大勢,哪一件不與我有關?!”
“為什麼這上麵沒有我?!”
班長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到曹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梟雄。
“老頭,你還沒明白嗎?”
“時代變了。”
“對於新世界來說,你曹孟德,已經是歷史的垃圾了。”
“垃圾,隻需要被掃進垃圾堆裡。”
“誰會天天把垃圾掛在嘴邊?”
“垃圾……”
曹操如遭雷擊。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心頭來回拉扯。
他,曹孟德。
漢相。魏王。詩人。軍事家。
在這個小小的班長口中。
竟然成了……垃圾?
“不!你胡說!”
“李崢是在怕我!他是在故意封鎖訊息!”
“天下世家不會忘記我!北方百姓不會忘記我!”
曹操歇斯底裡地吼叫著,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維護自己最後的一點存在感。
班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怕你?”
“你知道嗎?就在昨天,政務院下達了檔案。”
“原本是要公審你的。”
“但是委員長說了,公審你,那是抬舉你。”
“那是浪費大家搞生產的時間。”
“所以,就讓你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對了。”
班長似乎想起了什麼,指了指報紙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你也不是完全沒上報紙。”
“你看那兒。”
曹操順著班長的手指看去。
在報紙最下方的夾縫裏。
有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
《戰犯管理所今日接收一批戰犯,正有序開展勞動改造工作。》
僅僅一行字。
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他就被歸類在了“一批戰犯”之中。
淹沒在了那浩如煙海的文字裏。
“看清楚了嗎?”
班長的聲音變得冰冷。
“這就是你現在的位置。”
“無人問津。”
“沒人恨你,也沒人怕你。”
“大家都很忙,忙著分地,忙著蓋房,忙著過好日子。”
“誰有空搭理你這個過氣的老軍閥?”
說完。
班長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曹操。
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
“嘩啦——”
帳簾再次落下。
這一次。
曹操沒有再咆哮。
也沒有再砸東西。
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報紙,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樣。
癱軟在了地上。
報紙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那行小字,在他模糊的視線裡,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最後變成了一張嘲諷的巨口,將他整個人吞噬進去。
“一批……戰犯……”
“無人……問津……”
兩行濁淚,無聲地滑落。
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
也不是因為屈辱。
而是因為一種徹骨的絕望。
一種被時代拋棄,被世界遺忘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
李崢對他最大的懲罰,不是殺戮。
而是遺忘。
那種徹底的、輕蔑的、不屑一顧的遺忘。
……
夜,再次降臨。
帳篷裡冷得像冰窖。
曹操蜷縮在角落裏,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他發燒了。
飢餓、寒冷、加上巨大的精神打擊,終於擊垮了他那原本強健的體魄。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他彷彿看到了當年的洛陽。
那個意氣風發的曹孟德,手持五色棒,立於北門之外,誓要澄清宇內。
他看到了陳留起兵。
看到了虎牢關前,諸侯會盟。
看到了官渡之戰,他赤腳迎許攸,火燒烏巢,一戰定乾坤。
那是何等的輝煌!
何等的榮耀!
“孟德……孟德……”
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袁紹的聲音。
那個被他打敗的老朋友,正站在陰影裡,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本初兄……”
曹操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個影子。
“你也來看我的笑話了嗎?”
“笑話?”
影子裏的袁紹搖了搖頭。
“孟德啊,我們都錯了。”
“我們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
“以為這天下,就是我們棋盤上的子。”
“可是現在,棋盤被人掀了。”
“人家不跟我們下棋了。”
“人家……改打牌了。”
影子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李崢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
李崢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就像是看著一隻在琥珀裡掙紮的蟲子。
“李崢……”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隻垂死的蚊子。
“你……好狠……”
“你贏了……”
“你真的……贏了……”
他在高燒中囈語著。
身體忽冷忽熱。
一會兒像是置身於火爐之中,一會兒又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
口渴。
極度的口渴。
喉嚨裡像是著了火一樣。
“水……”
“水……”
他下意識地喊著。
可是,四週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應他。
沒有人哪怕給他遞一滴水。
曾經。
隻要他一個眼神。
就會有無數人捧著瓊漿玉液,跪在他的麵前。
可是現在。
他連一口涼水都喝不上。
這就是報應嗎?
這就是徐州幾十萬冤魂的報應嗎?
曹操在黑暗中苦笑著。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幹了。
他掙紮著,向著門口爬去。
那個黑陶碗摔碎了。
地上的那灘泥濘,還沒幹透。
那是他唯一能喝到的“水”。
堂堂魏王。
大漢丞相。
此刻,像是一條斷了脊樑的老狗。
趴在地上。
伸出舌頭。
去舔舐那灘混著泥土的髒水。
冰冷。
苦澀。
帶著泥土的腥味。
但對於此刻的曹操來說,這卻是救命的甘霖。
“咕嘟……”
他吞下了一口泥水。
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這一次。
他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什麼霸業。
什麼雄心。
什麼尊嚴。
在那一口泥水麵前,都變得一文不值。
他不想當英雄了。
也不想當梟雄了。
他隻想活著。
哪怕是像螻蟻一樣活著。
哪怕是被人遺忘,被人唾棄。
隻要能活著。
隻要能再喝一口水。
隻要能再吃一口那個硬得硌牙的窩窩頭。
“我……認了……”
曹操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麵。
發出了最後一聲微弱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
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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