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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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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城南。

這裏曾是一處廢棄的前朝軍營。

高聳的圍牆被連夜加固。

牆頭拉著一圈圈鐵絲網。

雖然還沒通電,但在寒風中泛著的冷冽金屬光澤,足以讓人望而生畏。

北風呼嘯。

枯黃的落葉在空曠的操場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哀鳴。

像是在為那個剛剛死去的舊時代,唱著最後的輓歌。

一座孤零零的軍帳,佇立在營地中央。

帳內的光線,昏暗得有些壓抑。

曹操端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榻之上。

他坐得很直。

腰桿挺得像是一桿折不斷的鐵槍。

哪怕身陷囹圄,哪怕淪為階下囚。

他依然保持著那份屬於大漢丞相、屬於魏王的最後體麵。

身上的錦袍,已經沾染了泥汙,看不出原本的華貴。

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花白的頭髮垂在額前。

但他毫不在意。

他隻是用那雙有些乾枯,卻依然修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梳理著那部引以為傲的長須。

動作緩慢。

莊重。

充滿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儀式感。

他在等。

從被押下囚車,走進這間牢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在等那個擊敗他的年輕人。

那個叫李崢的對手。

那個把他八十萬大軍,一把火燒個精光,又用鋼鐵巨艦轟成碎片的男人。

曹操堅信,李崢一定會來。

按照他的設想,這應該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會麵。

就像當年的青梅煮酒。

就像當年他與劉備,論盡天下英雄。

李崢應該會推開那扇帳簾。

手裏提著兩壺陳年的杜康。

身後跟著幾個端著精緻小菜的侍從。

那個年輕人會走到他對麵,以後輩的禮節,恭敬地坐下。

然後,他們會相對而飲。

從天下大勢,談到治國理政。

從兵法韜略,談到人生哲學。

李崢會以勝利者的姿態,對他表示出足夠的尊重。

甚至,會虛心請教治理北方的經驗。

畢竟,這北方大地,除了他曹孟德,還有誰能鎮得住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豪強?

還有誰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驕兵悍將俯首帖耳?

李崢是個聰明人。

絕頂聰明的聰明人。

聰明人就應該懂得物盡其用的道理。

隻要條件合適,隻要李崢給足了台階。

他曹孟德,未必不能為了這天下蒼生,稍微低一低頭……

“呼——”

一陣刺骨的冷風,順著帳簾的縫隙鑽了進來。

案幾上那盞如豆的油燈,劇烈地搖曳了幾下。

忽明忽暗。

將曹操投射在帳篷上的影子,拉扯得有些猙獰。

曹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飄遠的思緒,被這股寒意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袍子。

冷。

真冷啊。

這許都的冬天,怎麼比往年還要冷上幾分?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一串“咕嚕”聲。

在寂靜的帳篷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從早晨到現在。

整整一天了。

滴水未進。

曹操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這就是赤曦軍的待客之道嗎?”

他在心中冷哼。

這是下馬威。

一定是下馬威。

那個李崢,是在用這種方式消磨他的銳氣。

想讓他曹孟德在饑寒交迫中,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想讓他先低頭,先求饒。

“哼,雕蟲小技。”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幼稚。

太幼稚了。

他曹孟德這一生,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

宛城喪子,他痛徹心扉,卻依然能整軍再戰。

徐州屠城,千夫所指,他麵不改色。

官渡對峙,糧草斷絕,他依然能談笑風生。

區區冷遇。

區區飢餓。

又豈能動搖他的心誌?

他閉上眼睛,繼續維持著那份端坐的姿態。

彷彿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

曹孟德,你要穩住。

你是魏王。

你是這天下的霸主。

哪怕是輸了,也要輸得有風度,有尊嚴。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帳外,隱約傳來了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

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遠處,傳來了一陣敲鐘聲。

那是食堂開飯的訊號。

緊接著,是一陣喧鬧的人聲。

伴隨著陣陣飯菜的香氣,順著風,鑽進了曹操的鼻孔。

曹操的鼻子動了動。

那是……紅燒肉的味道?

濃油赤醬,肥而不膩。

還有剛出籠的白麪饅頭,散發著穀物特有的香甜氣息。

甚至,他還聞到了一股蛋花湯的清香。

曹操的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口津在瘋狂分泌。

該死!

這赤曦軍的夥食,竟然比他當年的虎豹騎還要好?

要知道,虎豹騎可是他曹軍中最精銳的存在。

平日裏也就是能吃飽粟米飯,隔三差五見點葷腥罷了。

可這聽外麵的動靜,分明是普通士卒都在大快朵頤!

“李崢……你到底哪裏來的這麼多糧食?”

曹操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嫉妒。

就在這時。

“嘩啦——”

帳簾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掀開了。

動作很大。

沒有絲毫的敬意。

一股裹挾著雪沫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

吹得曹操鬚髮亂舞,衣袍獵獵作響。

曹操猛地睜開雙眼。

眼中精光暴射!

來了!

李崢終於來了!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坐姿,挺起胸膛。

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他準備用最威嚴的目光,最深沉的姿態,去迎接那個勝利者。

他要讓李崢看到,即便成了囚徒,曹孟德依然是曹孟德!

然而。

下一刻。

曹操眼中的精光,瞬間凝固了。

像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凍雨,澆滅了所有的火焰。

走進來的,不是那個氣宇軒昂的年輕領袖。

不是李崢。

也不是陳宮、張遼這些曾經熟悉的麵孔。

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軍官都不是。

那是一個兵。

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兵。

穿著一件臃腫的綠色棉大衣,看起來有些滑稽。

頭上戴著一頂有些歪斜的狗皮帽子,護耳耷拉著。

臉上帶著兩團濃重的高原紅,顯然是被寒風常年吹打出來的。

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

嘴唇上剛剛長出一層細密的絨毛,透著一股子稚氣。

他的手裏,既沒有好酒。

也沒有好菜。

隻有一個缺了口的黑陶大碗。

和一個髒兮兮的竹籃子。

那個年輕士兵走進來,看到端坐在床上的曹操,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

他的嘴角撇了撇。

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幾分嫌棄的表情。

就像是看一個死撐麵子的窮酸秀才。

“喲,還擺譜呢?”

士兵的聲音有些尖細,帶著一股濃重的冀州口音。

他大咧咧地走進來。

既沒有行禮,也沒有通報。

腳上的大頭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他徑直走到那張破舊的案幾前。

“砰!”

那個黑陶大碗,被重重地頓在了桌上。

湯汁濺出來幾滴,落在曹操那原本就臟汙的袖口上。

碗裏,是一坨黑乎乎、粘稠得像泥巴一樣的東西。

隱約能看到裏麵夾雜著幾根發黃的野菜葉子。

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穀殼,漂浮在表麵。

緊接著。

“啪!”

兩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窩窩頭,被隨手扔在了碗邊。

發出兩聲沉悶的聲響。

“吃吧。”

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斜著眼睛看著曹操。

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

隻有一種看管犯人的冷漠。

“001號,這是你的晚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曹操獃獃地看著桌上那猶如豬食一般的飯菜。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滿臉不在乎的小兵。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瞬間充斥了他的大腦。

緊接著。

便是滔天的怒火,如火山般爆發!

羞辱!

這是**裸的羞辱!

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一萬倍的羞辱!

他以為李崢會來煮酒論英雄。

結果李崢派了個愣頭青,給他送來了豬食!

“放肆!”

曹操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

雖然身陷囹圄,但他那上位者積攢了數十年的威壓,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雙目圓睜,鬚髮皆張!

如同一頭被激怒的老虎!

“孤乃大漢丞相!魏王!”

“李崢何在?讓他來見孤!”

“這就是你們赤曦軍的禮數嗎?!”

“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兵卒,拿這些豬狗不食的東西來羞辱孤?!”

曹操的聲音顫抖著。

手指指著那個士兵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把李崢叫來!”

“孤要問問他,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他懂不懂?!”

他可以接受失敗。

但他不能接受這種**裸的無視和踐踏!

他是英雄!是梟雄!

哪怕是死,也應該死在斷頭台上,死在千軍萬馬的陣前!

而不是在這裏,被一個小兵像喂狗一樣對待!

然而。

麵對曹操這雷霆般的怒火。

麵對這足以嚇死普通百姓的官威。

那個名叫王二小的年輕士兵,卻並沒有像曹操預想的那樣嚇得跪地求饒。

相反。

他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曹操。

甚至還伸出小指,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

然後對著手指吹了口氣。

“嘰裡呱啦,唔唔喧喧的!”

“喊什麼喊?喊什麼喊?”

王二小不耐煩地皺起眉頭,“顯你嗓門大啊?”

“還大漢丞相?還魏王?”

“我呸!”

王二小嗤笑一聲,上前一步。

毫無懼色地迎上了曹操那足以殺人的目光。

他的個子比曹操矮半個頭。

但氣勢上,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醒醒吧,老頭。”

“大漢早就亡了!”

“就在昨天,那個叫劉協的皇帝都已經退位了!”

“人家劉協同誌比你懂事多了,現在正在政務院學習怎麼種地呢!”

“現在沒有什麼丞相,也沒有什麼王。”

“這裏是中華臨時共和政府戰犯管理所!”

“而你!”

王二小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粗糙,指甲縫裏還帶著黑泥。

毫不客氣地戳了戳曹操的胸口。

一下。

兩下。

那力道之大,竟戳得曹操踉蹌後退了一步。

“你隻是一個編號001的戰犯!”

“明白什麼叫戰犯嗎?”

“就是發動戰爭、屠殺百姓、破壞和平的罪人!”

這幾句話。

如同幾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曹操的臉上。

打得他眼冒金星。

大腦一片空白。

他引以為傲的身份,他視若生命的榮耀。

在這個小兵嘴裏,竟然一文不值!

“你……你……”

曹操指著王二小,嘴唇哆嗦著。

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隨時都會炸開。

“我什麼我?”

王二小翻了個白眼,一臉的不耐煩。

“有的吃就不錯了,哪那麼多廢話。”

“你嫌這飯難吃?”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黑乎乎的糊糊。

語氣變得有些森冷。

“這叫雜糧野菜粥,這叫黑麪窩窩頭。”

“你知道嗎?就在三年前。”

“在你那個所謂的‘大漢’治下,在你曹丞相的統治下。”

“我們冀州老家的人,連這個都吃不上!”

王二小的眼神突然變了。

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嫌棄。

而是一種銳利如刀的鋒芒。

那裏麵燃燒著一種曹操從未見過的火焰。

那是仇恨。

是刻骨銘心的階級仇恨。

“那時候,旱災,蝗災。”

“官府還要收稅,還要抓壯丁。”

“我們吃的是觀音土,是樹皮。”

“甚至是……”

王二小的聲音哽嚥了一下。

隨即變得更加冰冷,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甚至是易子而食!”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了曹操的耳朵裡。

曹操的臉色瞬間煞白。

“那時候你在幹什麼?”

王二小逼近一步,眼神如狼。

“你在許都喝著美酒,吃著鹿肉,寫著你的那些狗屁詩歌!”

“你的馬,吃得比我們人都要好!”

“你的虎豹騎,那一身鎧甲,夠我們要三輩子的飯!”

“現在給你吃這個,那是委員長仁慈!”

“說要改造你們,說優待俘虜,不讓虐待。”

“要依著俺以前的脾氣……”

王二小咬著牙。

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皮帶上。

那裏原本應該掛著刀。

雖然現在沒掛,但那個動作,卻充滿了殺氣。

“俺早就一刀剁了你,給俺爹孃報仇了!”

曹操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士兵。

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看著那雙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

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種恐懼,不是源於武力的威脅。

不是怕死。

而是源於一種認知的崩塌。

在過去。

士兵隻是將領手中的棋子。

是消耗品,是工具,是數字。

他們沒有思想,沒有靈魂,隻知道聽命行事。

將領讓他們殺誰,他們就殺誰。

可是現在。

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小兵。

這個連字都不一定認識幾個的小兵。

卻擁有著如此清晰的愛憎。

如此堅定的立場。

他不是在代表他自己說話。

他是在代表千千萬萬個被舊時代壓迫的底層百姓。

向他這箇舊時代的統治者,進行審判!

這種力量……

這種覺醒的力量……

難道就是李崢戰無不勝的原因嗎?

曹操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你的爹孃……”

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裏暴曬了三天的旅人。

早已沒了剛才的威風。

“死了。”

王二小冷冷地說道。

語氣平靜得讓人心悸。

“徐州屠城的時候,被你的兵殺的。”

“俺爹為了護著俺娘,被捅了三刀。”

“俺娘抱著俺妹子跳了井。”

“俺那時候躲在死人堆裡,裝死,才撿了一條命。”

王二小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不想再回憶那地獄般的場景。

他看著曹操,眼神裡充滿了鄙視。

“所以,別跟俺擺什麼丞相的架子。”

“在俺眼裏,你不是什麼英雄。”

“你就是個殺人犯。”

“一個滿手血腥的屠夫。”

說完。

王二小似乎是懶得再跟這個“冥頑不靈”的老頭廢話。

他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帳簾口的時候。

他又停下了腳步。

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

“愛吃不吃。”

“不吃就餓著。”

“反正這糧食也是我們農民種出來的,喂狗也比餵你強。”

“嘩啦——”

帳簾落下。

寒風被擋在了外麵。

但曹操卻覺得,這帳內的空氣,比外麵的冰雪還要寒冷刺骨。

冷到了骨髓裡。

他獃獃地站在原地。

保持著那個被戳得後退的姿勢。

久久沒有動彈。

彷彿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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