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城南。
這裏曾是一處廢棄的前朝軍營。
高聳的圍牆被連夜加固。
牆頭拉著一圈圈鐵絲網。
雖然還沒通電,但在寒風中泛著的冷冽金屬光澤,足以讓人望而生畏。
北風呼嘯。
枯黃的落葉在空曠的操場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哀鳴。
像是在為那個剛剛死去的舊時代,唱著最後的輓歌。
一座孤零零的軍帳,佇立在營地中央。
帳內的光線,昏暗得有些壓抑。
曹操端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榻之上。
他坐得很直。
腰桿挺得像是一桿折不斷的鐵槍。
哪怕身陷囹圄,哪怕淪為階下囚。
他依然保持著那份屬於大漢丞相、屬於魏王的最後體麵。
身上的錦袍,已經沾染了泥汙,看不出原本的華貴。
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花白的頭髮垂在額前。
但他毫不在意。
他隻是用那雙有些乾枯,卻依然修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梳理著那部引以為傲的長須。
動作緩慢。
莊重。
充滿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儀式感。
他在等。
從被押下囚車,走進這間牢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在等那個擊敗他的年輕人。
那個叫李崢的對手。
那個把他八十萬大軍,一把火燒個精光,又用鋼鐵巨艦轟成碎片的男人。
曹操堅信,李崢一定會來。
按照他的設想,這應該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會麵。
就像當年的青梅煮酒。
就像當年他與劉備,論盡天下英雄。
李崢應該會推開那扇帳簾。
手裏提著兩壺陳年的杜康。
身後跟著幾個端著精緻小菜的侍從。
那個年輕人會走到他對麵,以後輩的禮節,恭敬地坐下。
然後,他們會相對而飲。
從天下大勢,談到治國理政。
從兵法韜略,談到人生哲學。
李崢會以勝利者的姿態,對他表示出足夠的尊重。
甚至,會虛心請教治理北方的經驗。
畢竟,這北方大地,除了他曹孟德,還有誰能鎮得住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豪強?
還有誰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驕兵悍將俯首帖耳?
李崢是個聰明人。
絕頂聰明的聰明人。
聰明人就應該懂得物盡其用的道理。
隻要條件合適,隻要李崢給足了台階。
他曹孟德,未必不能為了這天下蒼生,稍微低一低頭……
“呼——”
一陣刺骨的冷風,順著帳簾的縫隙鑽了進來。
案幾上那盞如豆的油燈,劇烈地搖曳了幾下。
忽明忽暗。
將曹操投射在帳篷上的影子,拉扯得有些猙獰。
曹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飄遠的思緒,被這股寒意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袍子。
冷。
真冷啊。
這許都的冬天,怎麼比往年還要冷上幾分?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一串“咕嚕”聲。
在寂靜的帳篷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從早晨到現在。
整整一天了。
滴水未進。
曹操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這就是赤曦軍的待客之道嗎?”
他在心中冷哼。
這是下馬威。
一定是下馬威。
那個李崢,是在用這種方式消磨他的銳氣。
想讓他曹孟德在饑寒交迫中,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想讓他先低頭,先求饒。
“哼,雕蟲小技。”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幼稚。
太幼稚了。
他曹孟德這一生,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
宛城喪子,他痛徹心扉,卻依然能整軍再戰。
徐州屠城,千夫所指,他麵不改色。
官渡對峙,糧草斷絕,他依然能談笑風生。
區區冷遇。
區區飢餓。
又豈能動搖他的心誌?
他閉上眼睛,繼續維持著那份端坐的姿態。
彷彿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
曹孟德,你要穩住。
你是魏王。
你是這天下的霸主。
哪怕是輸了,也要輸得有風度,有尊嚴。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帳外,隱約傳來了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
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遠處,傳來了一陣敲鐘聲。
那是食堂開飯的訊號。
緊接著,是一陣喧鬧的人聲。
伴隨著陣陣飯菜的香氣,順著風,鑽進了曹操的鼻孔。
曹操的鼻子動了動。
那是……紅燒肉的味道?
濃油赤醬,肥而不膩。
還有剛出籠的白麪饅頭,散發著穀物特有的香甜氣息。
甚至,他還聞到了一股蛋花湯的清香。
曹操的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口津在瘋狂分泌。
該死!
這赤曦軍的夥食,竟然比他當年的虎豹騎還要好?
要知道,虎豹騎可是他曹軍中最精銳的存在。
平日裏也就是能吃飽粟米飯,隔三差五見點葷腥罷了。
可這聽外麵的動靜,分明是普通士卒都在大快朵頤!
“李崢……你到底哪裏來的這麼多糧食?”
曹操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嫉妒。
就在這時。
“嘩啦——”
帳簾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掀開了。
動作很大。
沒有絲毫的敬意。
一股裹挾著雪沫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
吹得曹操鬚髮亂舞,衣袍獵獵作響。
曹操猛地睜開雙眼。
眼中精光暴射!
來了!
李崢終於來了!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坐姿,挺起胸膛。
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他準備用最威嚴的目光,最深沉的姿態,去迎接那個勝利者。
他要讓李崢看到,即便成了囚徒,曹孟德依然是曹孟德!
然而。
下一刻。
曹操眼中的精光,瞬間凝固了。
像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凍雨,澆滅了所有的火焰。
走進來的,不是那個氣宇軒昂的年輕領袖。
不是李崢。
也不是陳宮、張遼這些曾經熟悉的麵孔。
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軍官都不是。
那是一個兵。
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兵。
穿著一件臃腫的綠色棉大衣,看起來有些滑稽。
頭上戴著一頂有些歪斜的狗皮帽子,護耳耷拉著。
臉上帶著兩團濃重的高原紅,顯然是被寒風常年吹打出來的。
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
嘴唇上剛剛長出一層細密的絨毛,透著一股子稚氣。
他的手裏,既沒有好酒。
也沒有好菜。
隻有一個缺了口的黑陶大碗。
和一個髒兮兮的竹籃子。
那個年輕士兵走進來,看到端坐在床上的曹操,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
他的嘴角撇了撇。
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幾分嫌棄的表情。
就像是看一個死撐麵子的窮酸秀才。
“喲,還擺譜呢?”
士兵的聲音有些尖細,帶著一股濃重的冀州口音。
他大咧咧地走進來。
既沒有行禮,也沒有通報。
腳上的大頭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他徑直走到那張破舊的案幾前。
“砰!”
那個黑陶大碗,被重重地頓在了桌上。
湯汁濺出來幾滴,落在曹操那原本就臟汙的袖口上。
碗裏,是一坨黑乎乎、粘稠得像泥巴一樣的東西。
隱約能看到裏麵夾雜著幾根發黃的野菜葉子。
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穀殼,漂浮在表麵。
緊接著。
“啪!”
兩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窩窩頭,被隨手扔在了碗邊。
發出兩聲沉悶的聲響。
“吃吧。”
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斜著眼睛看著曹操。
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
隻有一種看管犯人的冷漠。
“001號,這是你的晚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曹操獃獃地看著桌上那猶如豬食一般的飯菜。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滿臉不在乎的小兵。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瞬間充斥了他的大腦。
緊接著。
便是滔天的怒火,如火山般爆發!
羞辱!
這是**裸的羞辱!
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一萬倍的羞辱!
他以為李崢會來煮酒論英雄。
結果李崢派了個愣頭青,給他送來了豬食!
“放肆!”
曹操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
雖然身陷囹圄,但他那上位者積攢了數十年的威壓,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雙目圓睜,鬚髮皆張!
如同一頭被激怒的老虎!
“孤乃大漢丞相!魏王!”
“李崢何在?讓他來見孤!”
“這就是你們赤曦軍的禮數嗎?!”
“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兵卒,拿這些豬狗不食的東西來羞辱孤?!”
曹操的聲音顫抖著。
手指指著那個士兵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把李崢叫來!”
“孤要問問他,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他懂不懂?!”
他可以接受失敗。
但他不能接受這種**裸的無視和踐踏!
他是英雄!是梟雄!
哪怕是死,也應該死在斷頭台上,死在千軍萬馬的陣前!
而不是在這裏,被一個小兵像喂狗一樣對待!
然而。
麵對曹操這雷霆般的怒火。
麵對這足以嚇死普通百姓的官威。
那個名叫王二小的年輕士兵,卻並沒有像曹操預想的那樣嚇得跪地求饒。
相反。
他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曹操。
甚至還伸出小指,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
然後對著手指吹了口氣。
“嘰裡呱啦,唔唔喧喧的!”
“喊什麼喊?喊什麼喊?”
王二小不耐煩地皺起眉頭,“顯你嗓門大啊?”
“還大漢丞相?還魏王?”
“我呸!”
王二小嗤笑一聲,上前一步。
毫無懼色地迎上了曹操那足以殺人的目光。
他的個子比曹操矮半個頭。
但氣勢上,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醒醒吧,老頭。”
“大漢早就亡了!”
“就在昨天,那個叫劉協的皇帝都已經退位了!”
“人家劉協同誌比你懂事多了,現在正在政務院學習怎麼種地呢!”
“現在沒有什麼丞相,也沒有什麼王。”
“這裏是中華臨時共和政府戰犯管理所!”
“而你!”
王二小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粗糙,指甲縫裏還帶著黑泥。
毫不客氣地戳了戳曹操的胸口。
一下。
兩下。
那力道之大,竟戳得曹操踉蹌後退了一步。
“你隻是一個編號001的戰犯!”
“明白什麼叫戰犯嗎?”
“就是發動戰爭、屠殺百姓、破壞和平的罪人!”
這幾句話。
如同幾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曹操的臉上。
打得他眼冒金星。
大腦一片空白。
他引以為傲的身份,他視若生命的榮耀。
在這個小兵嘴裏,竟然一文不值!
“你……你……”
曹操指著王二小,嘴唇哆嗦著。
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隨時都會炸開。
“我什麼我?”
王二小翻了個白眼,一臉的不耐煩。
“有的吃就不錯了,哪那麼多廢話。”
“你嫌這飯難吃?”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黑乎乎的糊糊。
語氣變得有些森冷。
“這叫雜糧野菜粥,這叫黑麪窩窩頭。”
“你知道嗎?就在三年前。”
“在你那個所謂的‘大漢’治下,在你曹丞相的統治下。”
“我們冀州老家的人,連這個都吃不上!”
王二小的眼神突然變了。
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嫌棄。
而是一種銳利如刀的鋒芒。
那裏麵燃燒著一種曹操從未見過的火焰。
那是仇恨。
是刻骨銘心的階級仇恨。
“那時候,旱災,蝗災。”
“官府還要收稅,還要抓壯丁。”
“我們吃的是觀音土,是樹皮。”
“甚至是……”
王二小的聲音哽嚥了一下。
隨即變得更加冰冷,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甚至是易子而食!”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了曹操的耳朵裡。
曹操的臉色瞬間煞白。
“那時候你在幹什麼?”
王二小逼近一步,眼神如狼。
“你在許都喝著美酒,吃著鹿肉,寫著你的那些狗屁詩歌!”
“你的馬,吃得比我們人都要好!”
“你的虎豹騎,那一身鎧甲,夠我們要三輩子的飯!”
“現在給你吃這個,那是委員長仁慈!”
“說要改造你們,說優待俘虜,不讓虐待。”
“要依著俺以前的脾氣……”
王二小咬著牙。
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皮帶上。
那裏原本應該掛著刀。
雖然現在沒掛,但那個動作,卻充滿了殺氣。
“俺早就一刀剁了你,給俺爹孃報仇了!”
曹操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士兵。
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看著那雙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
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種恐懼,不是源於武力的威脅。
不是怕死。
而是源於一種認知的崩塌。
在過去。
士兵隻是將領手中的棋子。
是消耗品,是工具,是數字。
他們沒有思想,沒有靈魂,隻知道聽命行事。
將領讓他們殺誰,他們就殺誰。
可是現在。
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小兵。
這個連字都不一定認識幾個的小兵。
卻擁有著如此清晰的愛憎。
如此堅定的立場。
他不是在代表他自己說話。
他是在代表千千萬萬個被舊時代壓迫的底層百姓。
向他這箇舊時代的統治者,進行審判!
這種力量……
這種覺醒的力量……
難道就是李崢戰無不勝的原因嗎?
曹操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你的爹孃……”
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裏暴曬了三天的旅人。
早已沒了剛才的威風。
“死了。”
王二小冷冷地說道。
語氣平靜得讓人心悸。
“徐州屠城的時候,被你的兵殺的。”
“俺爹為了護著俺娘,被捅了三刀。”
“俺娘抱著俺妹子跳了井。”
“俺那時候躲在死人堆裡,裝死,才撿了一條命。”
王二小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不想再回憶那地獄般的場景。
他看著曹操,眼神裡充滿了鄙視。
“所以,別跟俺擺什麼丞相的架子。”
“在俺眼裏,你不是什麼英雄。”
“你就是個殺人犯。”
“一個滿手血腥的屠夫。”
說完。
王二小似乎是懶得再跟這個“冥頑不靈”的老頭廢話。
他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帳簾口的時候。
他又停下了腳步。
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
“愛吃不吃。”
“不吃就餓著。”
“反正這糧食也是我們農民種出來的,喂狗也比餵你強。”
“嘩啦——”
帳簾落下。
寒風被擋在了外麵。
但曹操卻覺得,這帳內的空氣,比外麵的冰雪還要寒冷刺骨。
冷到了骨髓裡。
他獃獃地站在原地。
保持著那個被戳得後退的姿勢。
久久沒有動彈。
彷彿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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