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
這座扼守長江咽喉的重鎮，此刻正顫抖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壓迫之下。
從城頭的敵樓望去，原本浩渺的江麵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綿無盡的“陸地”——那是船。
成千上萬艘戰船。
樓船如山嶽般巍峨，艨艟如鯊群般密集，鬥艦、走舸穿梭其間。
旌旗遮蔽了蒼穹，將正午的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大片大片移動的陰影。桅杆林立，彷彿在一夜之間，長江上長出了一片枯樹森林。
“這就是……荊州水師？”
一名來自青州的曹軍校尉站在碼頭的棧橋上，瞪大了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腳下的木板隨著水波微微起伏，但他眼前的這支艦隊，卻穩得像是一座鋼鐵長城。
“土包子，看傻了吧？”一名投降的荊州水軍佰長得意地吐掉嘴裏的草根，指著江心那艘高達五層的巨型帥艦，“那是‘平波號’，咱們蔡……哦不，丞相的座駕。別說這漢水，就算是到了長江口，遇上風浪也穩如泰山。”
青州校尉沒有反駁。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船舷，指尖傳來濕冷的觸感。作為北方旱鴨子，他本能地畏懼深水，但看著眼前這鋪天蓋地的陣勢，那股畏懼感迅速被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心所取代。
“有了這些大傢夥，”校尉狠狠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踏平江東，還不跟踩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八十三萬。”荊州佰長伸出手指，神神秘秘地比劃了一下，“聽上麵說了嗎？咱們現在是八十三萬大軍！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江東那群水耗子淹死！”
“八十三萬……”
這個數字像是一劑烈性的猛葯，迅速在整座軍營、整個江陵城，乃至整條長江防線上蔓延開來。
北方步騎的彪悍，加上荊州水師的龐大，在這個寒冷的冬天，發酵成了一個名為“無敵”的神話。
……
江陵府衙，議事廳。
巨大的輿圖佔據了整整一麵牆壁。曹操身著暗紅色的常服，負手而立，目光並沒有停留在江對岸的江東六郡，而是越過了長江，投向了更北方的某個點。
那是許都。或者說，是那個叫李崢的男人所在的地方。
“丞相。”
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賈詡從陰影中走出，手裏捏著一份剛剛送上來的軍報，眉頭微鎖，“軍中疫病雖已控製，但北卒不習水土，嘔吐暈船者十之三四。如今雖然收編了荊州水師，但兩軍尚未磨合，號令不一。若是倉促決戰……”
“文和。”曹操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打斷了他，“你是想說，孤太急了？”
“是。”賈詡直言不諱，“荊州新附，民心未定。劉備如喪家之犬逃往夏口，孫權雖驚未亂。依屬下之見，當先安撫荊州百姓，操練水軍，待明年秋後，再圖江東不遲。”
曹操轉過身，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爍著懾人的精光。他走到賈詡麵前，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匕，猛地插在輿圖上“赤壁”的位置。
“明年秋後？”曹操冷笑一聲，“文和啊，你以為李崢會給孤留出一年的時間嗎？”
賈詡沉默了。
“他在北方搞那個什麼‘一五計劃’，鍊鋼、修路、造炮。他的實力每一天都在膨脹。”曹操的聲音變得急促而嚴厲，“孤拿下了荊州，看似勢大，實則是騎虎難下。若是不能挾大勝之威，一鼓作氣吞掉江東，整合南方的全部資源……等到李崢緩過手來南下，孤拿什麼去擋他的鋼鐵洪流？”
“八十萬大軍，是個神話，也是孤不得不吹的一個氣球。”曹操拔出匕首，刀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孤要用這個神話，直接壓垮孫權的心防！讓他不敢戰，讓他跪下來！”
“隻有速戰速決，孤纔有資格回過頭，跟李崢那個怪物掰一掰手腕！”
賈詡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兩鬢微霜，卻依舊燃燒著熊熊野心的霸主，深深地彎下腰去：“屬下……明白了。”
“北卒暈船？”曹操大步走向門外，大氅在身後獵獵作響，“那就讓他們不暈！傳令下去，召集工匠，用鐵索將戰船首尾相連！三十船為一排，鋪上木板，人馬皆可通行！”
賈詡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鐵索連環？這確實能解決顛簸問題，可一旦遇上火攻……
但他看著曹操那不容置疑的背影，最終將話嚥了回去。此時此刻，這位丞相需要的不是萬全之策，而是雷霆萬鈞的攻勢。
……
三日後，江陵水寨。
一場史無前例的誓師大會正在舉行。
江麵上，奇蹟誕生了。數千艘戰船被粗大的鐵鏈死死鎖在一起，上麵鋪設了厚實的木板，甚至還撒上了沙土。戰馬在上麵奔跑如飛，如履平地。
原本搖晃的甲板，此刻穩固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水上浮城。
“萬歲！萬歲！”
數十萬曹軍將士站在連環戰船上，感受著腳下的平穩，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暈船的痛苦消失了，對水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征服者的狂傲。
曹操身披鑌鐵重甲，腰懸倚天劍，登上了高達五丈的“平波號”頂層點將台。
冬日的狂風吹得他鬚髮亂舞，但他紋絲不動，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釘在了這滾滾長江之上。
他俯瞰著腳下。
左邊，是隨他征戰半生的青州兵、虎豹騎，殺氣騰騰；右邊，是新降的荊州水師，樓船蔽日。
八十萬。
不管裏麵有多少水分，不管有多少民夫雜役，此刻，這就代表著天下最恐怖的暴力機器。
“鏘——”
倚天劍出鞘，劍吟聲蓋過了江風的呼嘯。
數十萬人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天地間隻剩下獵獵的風聲和江水的拍擊聲。
“孤，起義兵，誅暴亂，平黃巾，滅袁術，擒呂布，敗袁紹，定劉表！”
曹操的聲音經過特製的銅皮擴音筒，在江麵上回蕩，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二十年來，孤馬踏中原，未嘗一敗！”
他猛地將劍尖指向東南方，那裏是江東的方向。
“今，南方有逆賊孫權，據江東六郡，抗拒王師；北方有巨寇李崢，亂祖宗法度，蠱惑人心！”
“此戰，非為孤一人之私慾，乃為大漢，為天下，掃清**，席捲八荒！”
曹操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這天地的氣運都吸入腹中。
“朕令——！”
“水陸並進，會獵江東！”
“先滅孫權，再伐李崢！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一統天下！一統天下！”
八十萬人的怒吼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聲浪。這聲浪撞擊著江麵，竟激起了數尺高的白浪；撞擊著雲層，竟讓陰沉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隙。
江陵城的瓦片在震顫，漢水的魚蝦在驚躍。
站在曹操身後的文聘、張遼、張合等猛將，此刻也不由得熱血沸騰，手按刀柄，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過長江，去砍下敵人的頭顱。
就連一向冷靜的賈詡，看著這鋪天蓋地的軍威，也不禁有些恍惚。
這就是“勢”。
當力量大到一定程度，量變就會引起質變。在這股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陰謀詭計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也許，丞相是對的。
這一戰，真的能贏？
……
就在誓師大會的**時刻，一艘掛著“漢”字旗的快船，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江陵水寨，順流而下。
船上沒有士兵，隻有一個背負竹筒的文官。
他的懷裏，揣著一封曹操親筆所寫的戰書。
這封信不長，隻有寥寥數語，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每一個筆畫，都透著那八十萬大軍的森森殺氣。
……
兩日後，江東，建業。
吳侯府內的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年輕的孫權坐在鋪著虎皮的榻上，手裏捏著那封剛剛送到的書信。他的手在抖，抖得連信紙都發出了嘩嘩的聲響。
信紙是上好的左伯紙，字跡蒼勁有力，力透紙背。
孫權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最後一行字上：
**“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
八十萬。
這個數字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孫權那尚顯稚嫩的肩膀上。
“啪。”
書信從指間滑落，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
大堂之下，江東的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張昭等文官麵色慘白，竊竊私語；程普等武將則是怒目圓睜，卻也掩飾不住眼底的那一絲驚惶。
沒有人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中，隻有那張薄薄的信紙，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靜靜地躺在建業大堂的青石地板上。
曹操來了。
帶著那個關於“八十萬大軍”的恐怖神話，帶著吞食天地的野心，真的來了。
孫權緩緩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兄長孫策臨終前的囑託，耳邊卻全是那封信裡透出的金戈鐵馬之聲。
這一刻，整個江南，都在這股從北方席捲而來的黑色風暴前，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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