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大營,中軍大帳。
“快!止血散!拿最好的來!”
老將程普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他死死按住擔架上那個年輕人的大腿動脈,指縫間卻依然不斷有黑血湧出。
那個曾經在戰場上如同神明般的金甲身影,此刻正安靜地躺著。
孫策的麵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嘴唇烏黑,曾經那雙顧盼生威、彷彿能點燃整個江東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
幾名隨軍醫官跪在榻前,手忙腳亂地施針、敷藥。
片刻後,為首的老醫官手一抖,銀針跌落在地。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額頭上全是冷汗,對著圍在四周的江東諸將,絕望地磕了一個頭。
“毒入心脈……神仙難救。”
這四個字,如同四記重鎚,狠狠砸在程普、黃蓋等人的胸口。
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帳外秋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響,像是在為這位年輕的霸主奏響輓歌。
“讓開!”
一聲厲喝打破了死寂。
帳簾被猛地掀開,周瑜風塵僕僕地沖了進來。他發冠微亂,向來儒雅從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惶。
他推開擋路的親衛,撲到榻前。
當看清孫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時,周瑜的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伯符……”
那個總是笑著拍他肩膀,說要與他共取天下的男人,那個說要帶他去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兄弟,此刻就像一尊破碎的瓷器。
周瑜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用劇痛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江東的腦子,孫策倒下了,他不能亂。
“封鎖大營。”
周瑜猛地轉過身,眼神冷厲如刀,掃過帳內所有人。
“主公重傷的訊息,誰敢泄露半個字,斬立決!”
“另外,速去請二公子孫權前來!立刻!”
諸將看著周瑜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
“諾!”
……
一刻鐘後。
帳簾再次掀開。
十八歲的孫權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他平日裏雖也算沉穩,但此刻畢竟年少,臉上全是未乾的淚痕,眼中滿是驚恐與無助。
“大兄!大兄!”
孫權撲到床邊,抓住了孫策冰涼的手,聲音都在發抖。
或許是聽到了弟弟的呼喚,原本已經氣若遊絲的孫策,眼皮突然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裏,最後的神采正在急速燃燒,那是迴光返照的餘暉。
“哭什麼……”
孫策的聲音微弱,卻依然帶著那一貫的強硬。
“把眼淚擦乾……孫家的男兒,流血不流淚。”
孫權渾身一顫,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孫策費力地轉過頭,目光在程普、黃蓋、韓當等老將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周瑜臉上。
兩人對視。
無需多言,多年的默契讓周瑜讀懂了那眼中的託付與決絕。
周瑜眼眶通紅,卻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策嘴角勉強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慘然的笑。
“扶我……起來。”
周瑜和孫權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在他背後墊上了厚厚的軟枕。
孫策喘息著,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發出破敗的風聲。
他顫抖著手,伸向枕邊。
那裏放著一方錦盒。
那是江東六郡八十一州的權柄,是孫家兩代人用命換來的基業——江東印信。
孫策抓住錦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仲謀。”
他喚了一聲孫權的表字。
孫權立刻跪直了身子,雙手高舉過頭頂。
“接著。”
錦盒落下,重重地砸在孫權的手心。
這不僅僅是一方印信,更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孫權的手臂猛地一沉,險些拿捏不住。
孫策死死盯著弟弟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那段早已在他心中盤桓許久的話:
“率領江東子弟,決戰於兩軍陣前,橫掃天下,爭霸中原……你不如我。”
孫權低著頭,淚水滴落在錦盒上。
“但是……”
孫策的話鋒一轉,那雙漸漸渙散的瞳孔中,最後一次爆發出攝人的精芒。
“舉賢任能,知人善用,調和各方勢力,保江東一方平安……我,不如你。”
大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是一場權力的交接,更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那個騎著快馬、揮舞霸王槍、隻知進取不知後退的“開拓時代”結束了。
迎接江東的,將是一個需要隱忍、製衡、守成的“坐斷時代”。
孫策的手,無力地搭在孫權的肩頭,指甲幾乎要嵌入肉裡。
“記住我的話。”
“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
周瑜聞言,在此刻轟然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瑜,必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孫策看著這位摯友,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那是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恨意。
他猛地抓緊了孫權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彷彿要將最後的意誌烙印進弟弟的骨血裡。
“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孫策劇烈地咳嗽起來,黑血順著嘴角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越過大帳的頂端,彷彿看到了遙遠的北方,看到了那個陰鷙的梟雄,以及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編織著天羅地網的身影。
“當心……曹操!”
“一定要……當心曹操!”
是曹操的影鼠,是那支淬毒的弩箭,斷送了他的霸業。
這筆血債,必須血償!
“大兄!我記住了!我記住了!”孫權哭喊著,拚命點頭。
聽到弟弟的承諾,孫策眼中的光芒,像是燃盡的燭火,陡然黯淡下去。
他鬆開了手。
“父親……我來了……”
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
那隻曾經挽過霸王弓、斬過無數敵酋的手,無力地垂落,重重地砸在床榻邊緣。
江東小霸王,孫策,孫伯符。
卒,年僅二十六歲。
“大兄——!!!”
孫權再也壓抑不住,伏在孫策的屍身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大帳內,程普、黃蓋等鐵打的漢子,此刻也早已淚流滿麵,跪地痛哭。
悲傷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座中軍大帳。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突兀地響起。
哭聲戛然而止。
孫權捂著臉,震驚地抬起頭。
站在他麵前的,是周瑜。
這位向來溫潤如玉的周郎,此刻麵若寒霜,眼神冷得可怕。
“哭夠了嗎?”
周瑜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主公把江東交給你,不是讓你在這裏哭喪的!”
他一把抓住孫權的衣領,將這個尚在顫抖的少年硬生生提了起來。
“外麵有幾萬大軍,江東有百萬百姓,北方有曹操虎視眈眈,荊州有黃祖伺機而動。”
“孫仲謀,你現在若是倒下,江東就完了!”
周瑜指著孫策尚未冷卻的屍體,厲聲喝道:
“擦乾眼淚!拿好印信!走出去!”
“去告訴外麵的將士,天還沒塌!孫策雖然走了,但孫家還在!江東的主人……還在!”
孫權怔怔地看著周瑜。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讓他從巨大的悲痛中清醒過來。
他看了一眼大兄那張即便死去依然帶著威嚴的臉。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順著那個錦盒,壓進了他的靈魂。
那種感覺,叫做責任。
孫權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袖子,用力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他那雙碧色的眸子裏,原本的驚惶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超越年齡的陰鷙與深沉。
那是日後坐斷東南、權謀深算的吳大帝的雛形。
“公瑾教訓得是。”
孫權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已經不再發抖。
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冠,雙手死死抱住那個錦盒,就像抱著自己的命。
“諸位將軍。”
孫權轉過身,麵對著跪了一地的程普、黃蓋等人。
“隨我……出帳!”
……
大帳外。
數萬江東將士早已集結。
營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關於主公重傷的流言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
當帳簾掀開的那一刻,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率先走出來的,不是那個熟悉金甲身影。
而是一個身穿素服、眼眶微紅的少年。
在他身後,周瑜手按佩劍,麵色肅穆;程普、黃蓋等老將緊隨其後,手扶刀柄,殺氣騰騰。
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
孫權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頭。
風,吹動他的衣擺。
他感到冷,感到恐懼,但手中的印信給了他最後的一絲力量。
周瑜上前一步,拔劍出鞘,劍鋒直指蒼穹。
“主公……薨逝!”
這四個字,隨著周瑜灌注了內力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大營。
“轟!”
大軍嘩然。
哭聲、喊聲、驚呼聲瞬間爆發,原本整齊的軍陣開始出現動搖。
就在這混亂即將蔓延的瞬間。
周瑜猛地轉身,單膝跪地,對著那個瘦弱的少年,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君臣大禮。
“拜見主公!”
緊接著,程普跪下了。
黃蓋跪下了。
韓當、朱治……所有的江東宿將,全部跪倒在那個少年的腳下。
“拜見主公!”
這一幕,如同一根定海神針,死死鎮住了即將沸騰的大海。
台下的將士們愣住了。
他們看著那些平日裏威望極高的老將軍們,看著那個雖然年輕、卻脊背挺直的少年。
慢慢地,第一個士兵跪下了。
第十個……
第一百個……
片刻之後,數萬大軍,盡皆跪伏。
“拜見主公——!!!”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雲霄,震散了漫天的陰雲。
孫權站在高台之上,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從這一刻起,那個名為“孫策”的傳奇結束了。
屬於他孫權的時代,在這個充滿血腥與悲痛的黃昏,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在遙遠的北方,許都丞相府。
李崢放下了手中的密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小霸王隕落,江東換主。”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孫仲謀……這一世,你還能守得住那片江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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