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踏雪是一頭真正的野獸。
這匹通體漆黑、唯有四蹄如雪的神駿,此刻徹底爆發出了屬於頂級戰馬的凶性。它不需要主人的鞭策,那一身如緞子般緊繃的腱子肉猛然炸開,四蹄蹬碎了堅硬的山岩,帶著雷鳴般的轟響,硬生生撞進了一群亡命徒組成的刀陣之中。
“砰!”
沉悶的撞擊聲令人牙酸。
沖在最前麵的兩名死士甚至來不及揮刀,就被高速衝鋒的戰馬撞得胸骨塌陷,整個人像破布袋一樣倒飛出去,還在半空便噴出了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藉著這一撞之威,孫策手中的古錠刀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隻有最極致的速度和力量。
刀鋒劃破空氣,帶起淒厲的尖嘯。一名試圖砍馬腿的死士隻覺得眼前白光一閃,頭顱便離頸而飛,無頭的腔子裏熱血噴湧,濺了孫策一身。
鮮血染紅了金甲,也徹底點燃了這頭江東猛虎骨子裏的暴戾。
“擋我者死!”
孫策怒吼,聲如炸雷。
他在馬背上擰腰、揮臂,古錠刀化作一團潑水不進的銀光。每一刀揮出,必帶走一條性命;每一次戰馬的騰躍,必踏碎一具屍體。
這一刻的孫策,就是戰場上的神。
許康站在人群後方,死死盯著那個在血肉磨盤中橫衝直撞的身影。他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太強了。
這就是名震天下的“小霸王”。
即便身陷重圍,即便孤身一人,那種撲麵而來的霸道氣勢,依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僅僅是一個照麵,己方精心佈置的防線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七八個兄弟倒在了血泊中。
“不要怕!”
許康嘶聲力竭地大吼,眼眶幾乎瞪裂。
“他隻有一個人!累也要累死他!抱馬腿!攻下盤!用命去填!”
這群許貢門客本就是為了復仇而活的死士。聽到首領的吼聲,他們眼中的恐懼被瘋狂取代。
一名死士被孫策一刀砍斷了左臂,卻哼都不哼一聲,合身撲上,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抱住了烏雲踏雪的前蹄,張嘴就咬在了馬腿上。
戰馬吃痛嘶鳴,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
就這僅僅一瞬間的停頓,周圍的死士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瘋狂地撲了上來。
三把長刀同時砍向馬腹,兩根長矛直刺孫策的腰肋。
“滾!”
孫策雙目赤紅,手中古錠刀在間不容髮之際回防,刀桿一磕,盪開了刺來的長矛,隨即借力橫掃。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三名撲上來的死士被這一記橫掃千軍攔腰斬斷,腸穿肚爛。
但這群瘋子根本不在乎生死。
前麵的人死了,後麵的人踩著屍體繼續上。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將孫策那如雷霆般的衝鋒勢頭給按了下來。
……
三十步外的山坡上。
曹操麾下的“影鼠”隊長半蹲在一塊巨石後,手中的短弩穩穩端著,卻遲遲沒有扣動懸刀。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澀得生疼。
“隊長,射不射?”
旁邊的手下聲音在發抖。
他們都是精銳斥候,殺過的人不少,但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廝殺。
那個金甲男人簡直不是人。
渾身浴血,披頭散髮,身上掛著碎肉,卻依舊在瘋狂殺戮。每一刀落下,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
“別急。”
隊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眼神變得陰毒無比。
“現在射,他還能躲。等他力氣耗得差不多,露出破綻的那一刻……記住,瞄準馬,或者他的大腿。隻要他落馬,就是一隻待宰的豬。”
他從腰間的皮囊裡摸出一支幽藍色的弩箭,小心翼翼地裝填進箭槽。
那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
戰場中央,廝殺已進入白熱化。
孫策感覺自己的肺像是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哪怕他是鐵打的漢子,也架不住這種不要命的消耗。
烏雲踏雪已經身中數刀,鮮血淋漓,動作不再輕盈。而他自己,握刀的手臂也開始發酸,虎口早已震裂。
“死!”
孫策一刀劈開麵前的一名死士,正欲策馬突圍。
就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
“崩!崩!崩!”
幾聲極其細微的弓弦震動聲,夾雜在喊殺聲中,微不可察。
但孫策聽到了。
那是死亡的聲音。
他在馬背上做出了一個違背常理的動作——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倒,後背幾乎貼在了馬臀上,這就是失傳已久的“鐵板橋”。
“嗖!嗖!”
兩支弩箭貼著他的鼻尖和胸甲飛過,帶起的勁風颳得麵板生疼。
躲過去了?
不。
就在他起身回位的瞬間,第三支弩箭,像是一條在此等候多時的毒蛇,無聲無息地鑽入了他的左臂。
“噗。”
箭頭入肉的聲音很輕。
但孫策的瞳孔卻猛地收縮。
傷口不深,甚至沒傷到骨頭。但他立刻感到半邊身子一麻,一股黑氣順著血管瘋狂上湧,眼前的景象瞬間出現了重影。
毒!
卑鄙!
“曹賊鼠輩!”
孫策怒火攻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這毒性極烈,僅僅是一瞬間的眩暈,便讓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一直遊走在戰圈邊緣、如同幽靈般的許康,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他沒有吼叫,沒有助跑,就像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突然活了過來。
他在地上一個翻滾,避開了烏雲踏雪的踢踏,手中那把銹跡斑斑的長刀並沒有揮砍,而是像匕首一樣,由下而上,狠狠地捅向了孫策的大腿根部。
那裏,是甲冑防禦的死角。
“噗嗤!”
長刀貫穿大腿,刀尖從另一側透出,帶出一蓬黑紅色的血雨。
劇痛如電流般擊穿了孫策的神經。
“啊——!!!”
孫策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慘嚎。
但他沒有倒下。
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這位縱橫江東的小霸王爆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恐怖的力量。
他竟不顧腿上的長刀,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許康的頭髮,將他整個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許康驚駭欲絕。
他看著孫策那雙充血的眼睛,就像看著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想殺我?你也配!”
孫策右手古錠刀倒轉,刀柄狠狠砸在許康的胸口。
“哢嚓!”
胸骨盡碎。
許康狂噴鮮血,整個人像炮彈一樣被砸飛出去,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鬆樹,落地時已經成了一灘爛泥。
首領慘死。
剩下的幾個死士被這恐怖的一幕嚇破了膽,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孫策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他拔出腿上的長刀,鮮血如注。
毒素已經攻入心脈,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覺,視線模糊得隻能看到一片血紅。
但他依然端坐在馬背上,脊樑挺得筆直,手中的古錠刀斜指地麵,鮮血順著血槽滴答滴答地落下。
“還有誰?”
他低聲問道。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死寂。
山坡上。
影鼠隊長看著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手裏的弩機再也端不穩了。
“瘋子……這就是個瘋子……”
他嚥了口唾沫,正想下令撤退。
突然,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喊殺聲。
“主公!主公何在?!”
那是江東軍大將程普的聲音。
“該死!他的親衛來了!”
影鼠隊長臉色大變,最後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孫策,咬牙切齒地收起弩機。
“撤!快撤!”
任務已經完成。
那一箭的毒,加上大腿的貫穿傷,神仙也難救。沒必要為了一個人頭把命搭上。
幾個起落間,影鼠們消失在密林深處。
剩下的幾名許貢門客見大勢已去,又懾於孫策的凶威,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戰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濃重的血腥味。
孫策感覺身體越來越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
他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前方的路,但眼前隻有無盡的黑暗在吞噬著光亮。
“父親……”
他喃喃自語,眼前彷彿看到了那個在峴山之戰中中箭身亡的雄偉背影。
這就是……孫家男兒的宿命嗎?
他不甘心。
大業未成,江東未定。曹操未滅,李崢未除。
他還有太多的事要做。
“主公!”
一聲悲呼傳來。
數騎快馬衝破煙塵,程普、黃蓋等老將滾鞍下馬,瘋了一樣沖向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孫策想要回應,想要告訴他們“我沒事”。
但他的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手中的古錠刀,“哐當”一聲掉落在滿是碎石和血肉的地上。
緊接著,那個從未在戰場上彎過腰的金色身影,像是被抽去了脊樑,緩緩地、重重地從馬背上栽倒下來。
“主公——!!!”
淒厲的哭喊聲響徹了落鳳坡。
烏雲踏雪低下頭,用溫熱的舌頭舔舐著主人冰冷的臉頰,發出低沉的悲鳴。
……
半個時辰後。
落鳳坡的硝煙漸漸散去。
江東軍已經護送著重傷昏迷的孫策倉皇撤離。
這片剛剛發生過慘烈廝殺的林地,隻剩下一地的屍體和斷肢殘臂。
一個揹著乾柴的樵夫,慢悠悠地從樹林裏走了出來。
他並沒有靠近戰場中心,而是站在外圍,用一塊布矇住了口鼻,冷漠地掃視著現場。
他走到許康那具扭曲變形的屍體旁,用腳尖踢了踢。
“蠢貨。不過,也算是死得其所。”
隨後,他又走到幾支幽藍色的弩箭旁,那是影鼠撤退時沒來得及回收的。
樵夫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起一支斷箭,然後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冊子,藉著昏暗的光線,用炭筆在上麵飛快地記錄著:
【建安四年,十月。落鳳坡。】
【目標:孫策。】
【執行方:許貢門客(死傷殆盡)、曹操影鼠(使用劇毒弩箭,型號確認)。】
【結果:目標身中劇毒及貫穿傷,重度昏迷,生還率不足三成。江東軍心大亂。】
【備註:獵殺成功。】
寫完,他合上冊子,揣進懷裏。
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修羅場,樵夫那張黝黑樸實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與身份極不相符的、屬於“觀察者”的冰冷微笑。
“亂世的又一顆將星,隕落了。”
他轉過身,揹著乾柴,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之中。
彷彿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在遙遠的北方,那張由李崢親手編織的、名為“新時代”的大網,正在隨著這顆將星的隕落,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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