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德殿內,濃鬱的檀香也壓不住殿外飄來的,那股淡淡的血腥氣。
年輕的天子劉協,獨自一人,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
他身上穿著的,是隻有在最隆重祭典時才會穿的十二章紋冕服,頭頂的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隨著他身體無法抑製的輕微顫抖,發著細碎的碰撞聲。
很輕。
但在這死寂的大殿裏,卻響亮得如同擂鼓。
殿外,那些熟悉的、腳步虛浮的宦官,和站姿懶散的宿衛,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統一灰色軍服的赤曦軍士兵。
他們就像一排排用鋼鐵澆鑄的人形,手持著一種造型奇特的黑色長槍,紋絲不動地佇立在殿外的白玉階上。
沉默。
肅殺。
那是一種劉協從未見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氣息。
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宦官,連滾帶爬地從側殿的角落裏溜了進來,跪伏在他的腳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陛下……”
劉協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張砂紙在摩擦。
“外麵……如何了?”
“赤……赤賊……”
老宦官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改口。
“不,是……是共和軍,他們……他們沒有搶掠,也沒有……沒有騷擾宮人。”
他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無法理解的困惑。
“他們在城裏設了粥棚,施的是……是白米粥!奴婢親眼看見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劉協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白米粥。
就連他這個天子,在曹操控製許都最艱難的時候,也未必能日日享用。
“他們……還把府庫裡的布匹拿出來,分給那些在兵亂中沒了屋子的百姓。”
“他們稱呼百姓為‘同胞’,見人也不讓下跪,說……說什麼共和之世,人人平等。”
“他們的首領……”
老宦官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源於未知的恐懼。
“他們稱其為‘主席’,或是‘委員長’,不是將軍,也不是丞相……”
劉協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老宦官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
大殿,重又恢復了死寂。
主席……
委員長……
人人平等……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劉協的心上。
他不是沒有麵對過權臣。
他的記憶裡,董卓那張肥胖而又猙獰的臉,依舊清晰如昨。
那個男人要的,是他的命,是隨心所欲的殺戮與享樂。
他帶來的恐懼,是直接的,是野獸般的。
劉協記得,董卓曾當著他的麵,將一位進諫的老臣投入油鍋,那淒厲的慘叫和皮肉燒焦的氣味,讓他連續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後來,是曹操。
那個男人,比董卓要“體麵”得多。
他從不當麵忤逆自己,甚至會在朝堂之上,對自己行最標準的大禮。
但他帶來的恐懼,卻如同附骨之疽,無孔不入。
劉協記得,有一次議事,他隻是對曹操的一項人事任命,提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異議。
曹操沒有反駁。
他隻是抬起頭,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失望。
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一瞬間,劉協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明白了。
曹操要的,不是他的命。
他要的,是“漢獻帝”這個名號,是他這個大漢天子所代表的,至高無上的法理。
他需要劉協活著,像個精美的牌位一樣,被供奉在朝堂之上,為他所有的行為,提供合法性的背書。
董卓的恐懼,是肉體上的。
曹操的恐懼,是精神上的。
但現在,這個叫李崢的男人,和他所帶來的“共和”,卻是一種劉協從未想像過的,更為終極的恐懼。
他不要他的命。
他似乎也不要他的名。
他要的,是徹底否定“天子”這個存在本身!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主權在民。」
「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
那份如同天啟般,從天空灑滿全城的報紙,上麵每一個字,都像是來自九幽地獄的詛咒,要將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連根拔起,焚燒成灰。
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隻是他劉協一個人的終結。
而李崢要做的,是讓“皇帝”這個延續了四百年的概念,徹底從這片土地上,消失。
他將成為史書上,最後一個,也是最無足輕重的一個句點。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讓他的牙齒都開始打顫。
就在不久前,他還召集了身邊僅剩的幾位老臣。
結果,卻是一場更加深重的絕望。
太傅楊彪,老淚縱橫,隻是反覆哭喊著“愧對先帝”。
光祿勛趙溫,則勸他效仿先賢,以死殉國,留千古清名。
隻有宗正劉艾,還保持著一絲理智,但他分析了半天,最後的結論是——“陛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唯有聽天由命耳。”
聽天由命。
他這個天子,到頭來,隻能聽天由命。
劉協的目光,落在身旁那個空著的,屬於皇後的鳳座上。
他想起了曹操。
想起了那個男人,在荀彧等一眾忠臣決定與皇宮共存亡時,卻毫不猶豫地,從丞相府的地道裡,像一隻鼴鼠般,倉皇逃離。
那一刻,劉協的心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片空洞的悲涼。
他終於徹底明白。
自己從來不是什麼天子。
他隻是一個符號,一個被各方勢力爭奪、利用、又隨時可以拋棄的工具。
他是一件華麗的龍袍,誰搶到,誰就有了統治天下的合法外衣。
現在,李崢來了。
這個男人,似乎不想要這件龍袍。
他想做的,是把這件龍袍,連同龍袍所代表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劉協緩緩抬起手,輕輕撫摸著龍椅那冰冷堅硬的扶手。
扶手上,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升龍,龍口大張,彷彿在無聲地咆哮。
觸手處,一片冰涼,如同萬年不化的玄冰。
那股寒意,順著他的指尖,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這條被雕刻在椅子上的龍。
看起來威嚴無比,受萬民跪拜。
實際上,卻隻是冰冷的木石,連動彈一下的能力都沒有。
他的一生,就是個笑話。
就在這時。
“吱呀——”
章德殿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
聲音沉悶,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不休。
劉協的心臟,猛地一縮。
來了。
決定他最後命運的時刻,終於來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挺直了那因為恐懼而微微佝僂的脊背。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向殿門的方向。
他要看清楚,那個即將宣判他結局的人,是什麼模樣。
然而,走進來的,並非他想像中,那個名為李崢的男人。
隻有一個穿著灰色軍服的年輕軍官。
那軍官的麵容很普通,身材挺拔,步伐沉穩。
他獨自一人,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在距離龍椅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沒有下跪。
他甚至沒有彎腰。
他隻是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龍椅上的天子。
然後,他抬起右臂,握拳,橫置於左胸心臟的位置。
這是一個劉協從未見過的,簡潔而又充滿力量的禮節。
大殿之內,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一個,是身穿華美冕服,端坐於權力之巔的末代君王。
一個,是身著樸素軍裝,代表著一個全新秩序的革命軍人。
兩個人,隔著三十步的距離,遙遙相望。
這一刻,彷彿跨越了四百年的時光。
舊的時代,與新的時代,在這座古老而又莊嚴的大殿裏,正麵相撞。
劉協的心,反而徹底平靜了下來。
他甚至有閑心去想,對方會用什麼方式,來結束自己這可悲的一生。
是一杯毒酒?
還是一條白綾?
又或者,會像董卓那樣,用更具戲劇性的方式,來宣告一個舊時代的滅亡?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不甘,隻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陛下。”
那個軍官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感**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劉協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居然,還稱呼自己為“陛下”。
就在他以為對方下一句,便是宣讀廢黜或賜死的詔令時。
那名軍官,卻做出了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動作。
他從自己那整潔的軍服內襟裡,取出了一件東西。
不是詔書。
不是匕首。
而是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用上好紙張製成的……請柬。
紙是雪白的,上麵用一種瘦勁挺拔的書法,寫著幾個字。
那名軍官雙手將請柬奉上,微微躬身。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公式化的恭敬。
“李主席命我,為陛下送來一份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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