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門前,已是一片人間煉獄。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巨大的、包裹著死亡與絕望的網。
荀彧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他一動不動。
混亂的人流,驚惶的禁軍,從他身邊奔湧而過,如同湍急的河水繞過一塊頑固的礁石。
他的世界,寂靜無聲。
他的眼中,隻剩下那輛漸行漸遠的,空空如也的馬車。
以及,那支護衛著空馬車,向城外決死衝鋒的,曹氏最精銳的虎衛。
一個時辰前,當城內大亂,他沒有絲毫猶豫,便帶著府中親衛,趕赴皇宮。
他要守在這裏。
他要與漢室最後的君王,與那個他追隨了半生的主公,一同流盡最後一滴血。
他相信,曹操會來。
那個在官渡慘敗後,跪在天子麵前,聲淚俱下,嘶吼著“臣誓與陛下、與許都共存亡”的男人,一定會來。
然而,他等來的,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
那輛空馬車,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也抽碎了他堅守一生的,所有信念。
“嗬……”
一聲乾澀嘶啞的輕笑,從荀彧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那笑聲,比哭聲,更令人心碎。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潁川,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握著他的手,慷慨激昂。
“文若,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之,無所不可!”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丞相府中,那個人將天下輿圖鋪開,指點江山。
“文若,天下,自此定矣!”
一幕幕畫麵,在眼前閃過。
然後,破碎。
碎得,像被狂風吹散的煙塵。
「奉天子以令不臣……」
荀彧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七個字。
他咀嚼了一輩子。
到頭來,他才發現,自己奉的,不是天子。
他令的,也不是不臣。
他隻是在用自己畢生的才華與心血,為另一個董卓,披上了一件名為“漢相”的華麗外衣。
他纔是那個最可笑的,助紂為虐的,不臣之人。
可笑。
何其可笑!
荀彧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張素來平靜溫潤的臉上,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令君!”
一名渾身是血的屬下,連滾帶爬地衝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
“令君!曹公他……他棄城了!我們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荀彧緩緩地,轉過頭。
他看著那張年輕而又驚惶的臉,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走?”
他輕聲反問。
“去哪裏?”
那屬下被問得一愣,隨即急切道:“去荊州!去投劉表!隻要令君振臂一呼,天下士人,必群起響應!我們還有機會!”
“機會?”
荀彧的嘴角,勾起一抹悲涼的弧度。
“響應誰?響應一個連天子都敢拋棄的……國賊嗎?”
那屬下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荀彧那雙死寂的眼睛,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猛地一咬牙,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決絕。
“那……令君!我等當為漢室殉節!留清白於人間!黃泉之下,方有顏麵去見歷代先帝!”
說著,他便要拔出腰間的佩劍。
死。
對於一個像荀彧這樣的士族領袖而言,當理想破滅,當大廈將傾,以身殉國,是最後,也是最體麵的歸宿。
然而。
荀彧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抬起手,阻止了屬下的動作。
“死?”
他的聲音,很輕,很飄,彷彿不是從他口中發出。
“為何而死?”
是啊。
為何而死?
為那個已經名存實亡的漢室嗎?
還是為那個,將自己視作棋子,用完便棄的主公?
當信仰崩塌,當他發現自己堅守了一生的“道”,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時,就連死亡,都失去了意義。
荀彧緩緩地,推開了那名屬下。
他轉過身。
不再看曹操逃離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過眼前混亂的廝殺,望向了城西。
望向了那片炮火最猛烈,喊殺聲最震天的地方。
那裏,是赤曦軍總攻的方向。
那裏,是那個名為李崢的男人,所在的方向。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主權在民。」
「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
那份從天而降的報紙上的文字,如同驚雷,再一次,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曾經,他視這些文字為千古未有之亂言,是足以顛覆人倫綱常的洪水猛獸。
但此刻。
當他親眼見證了自己所維繫的“綱常”,是何等虛偽與脆弱之後。
一種冰冷的、純粹的、近乎病態的好奇心,如同藤蔓,從他那片已經化為廢墟的心田中,瘋狂地滋生出來。
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
那會是什麼樣子?
一個由萬民共同執掌權力的天下?
那又是何等光景?
李崢。
那個將曹操逼入絕境,那個用一份報紙便攪動了整座城池人心的男人。
他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
他和他口中的“共和”,究竟是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盛世的良藥,還是將這天下拖入更深地獄的劇毒?
他想知道。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荀彧緩緩地,直起了那因為絕望而微微佝僂的背。
他伸出手,一絲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雖然沾染了些許塵土,卻依舊平整的朝服。
這個動作,他做了一輩子。
但這一次,意義卻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漢獻帝的尚書令。
也不再是曹操的“王佐之才”。
從這一刻起,他隻是一個見證者。
一個舊時代的幽魂,一個新時代的,旁觀者。
“我不走了。”
他平靜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名屬下,獃獃地看著他。
隻見荀彧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漫天的火光與硝煙,彷彿看到了一個正在冉冉升起的,他無法理解,卻又無法忽視的未來。
“我要留下來。”
“親眼看看。”
“那個李崢,和他所謂的‘共和’,究竟要如何,顛覆這個天下。”
……
廝殺聲,漸漸平息。
城內,曹軍最後的抵抗,在起義軍與赤曦軍的內外夾擊之下,土崩瓦解。
“吱呀——”
一聲沉重而又悠長的巨響。
許都的西門,那扇象徵著漢室最後壁壘的城門,在無數百姓與起義士兵的歡呼聲中,被緩緩地,從內部推開。
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金水,從敞開的城門,傾瀉而入,為這條通往新世界的道路,鋪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
外麵,沒有猙獰的敵軍。
隻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赤色的海洋。
以及,道路兩旁,無數自發前來,手捧著粗糧與濁酒,臉上帶著激動與期盼神情的,許都百姓。
在萬眾矚目之中。
一騎白馬,緩緩駛入。
馬上之人,一身樸素的灰色幹部服,沒有任何華麗的甲冑。
他的麵容很年輕,但那雙深邃的眸子,卻平靜得,彷彿能倒映出整個天地的變遷。
李崢。
在他的身後,趙雲、張遼、高順等一眾赤曦軍高階將領,如眾星捧月般,策馬相隨。
他們沒有露出勝利者的驕狂。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肅穆的莊嚴。
他們進入這座城,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接收。
接收一個舊時代的結束,與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
“委員長萬勝!”
“共和萬勝!”
荀彧靜靜地站在皇宮的陰影之下,看著那個在萬民擁戴中,緩緩向他走來的年輕人。
看著那張年輕而又陌生的臉。
他知道。
一個時代,結束了。
而另一個,他完全無法想像的時代,在這一刻,正式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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