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中軍帥帳，燒得像一鍋沸水。
那份由滿寵派人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軍報，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在眾將手中傳遞，燙得每個人都滿臉紅光，熱血沸騰。
“故市！李賊在故市私設糧倉！”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那魏風寧死不屈，最後卻因兄弟之情而崩潰，吐露實情後羞憤自盡，此情報絕無虛假！”
夏侯惇獨目圓睜，一拳砸在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主公！末將請為先鋒！隻需五千鐵騎，定將那故市燒成一片白地，讓李賊大軍不戰自潰！”
曹仁亦是霍然起身，甲葉碰撞，鏘然作響。
“元讓將軍所言極是！李賊連勝之下，驕縱輕敵，竟敢在如此開闊之地囤糧，簡直是自尋死路！此乃天賜我軍一雪前恥之良機！”
李典、樂進等一眾將領紛紛跪倒在地，帳內儘是請戰之聲，激昂的戰意幾乎要將帳頂掀翻。
連日的屈辱、憋悶、恐懼，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口。
曹操站在沙盤前，手按著“故市”的木牌，那雙狹長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睥睨天下的火焰。
他彷彿已經看到，故市燃起衝天大火，北岸的赤曦軍陣腳大亂，他率領三十萬大軍趁勢渡河，將李崢和他那個所謂的新世界，徹底碾成齏粉。
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好！”
曹操猛地一揮手，聲音斬釘截鐵。
“傳我將令，命夏侯淵……”
“主公，且慢！”
一個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冰水。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角落裏那個身影。
郭嘉。
他手裏捏著那份所有人都視若珍寶的軍報，臉色蒼白，眉頭緊鎖，輕輕咳嗽了兩聲。
曹操的話被打斷，卻沒有絲毫慍怒。他看著自己最倚重的謀主，沉聲問道：“奉孝，為何？”
郭嘉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盤前，將那份軍報平鋪在曹操麵前，伸出兩根蒼白的手指，輕輕點在紙上。
“嘉，有三惑。”
夏侯惇性子最急，忍不住甕聲甕氣地說道：“軍師，這情報千真萬確，那軍官以死明誌，還能有何可疑？”
郭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目光重新回到曹操臉上。
“其一，此情報，得來太易。”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便如一個飢腸轆轆的獵人，走在林中，卻發現一隻肥碩的兔子，自己撞死在樹樁上，旁邊甚至還架好了一口鍋，生好了火。”
帳內眾將聞言，皆是一愣。
這個比喻，過於直白，卻也過於形象。
郭嘉繼續說道：“李賊麾下‘蜂巢’探子遍佈天下，刺探軍情如家常便飯。而我軍斥候，卻能如此輕易地截獲一支運送‘機密’物資的隊伍，此事本身，就透著古怪。”
“其二，屯糧之地，大謬！”
郭嘉的手指，從軍報上移開，重重地落在了沙盤上“故市”的位置。
“故市，地處平原，無險可守，四通八達。在此處囤積大軍糧草，無異於將錢袋子放在鬧市的桌上，而後轉身去如廁。稍有風吹草動，便是萬劫不復。”
“李崢麾下有陳宮，有沮授，皆是知兵之人，豈會犯此等連兵法蒙童都不會犯的低階錯誤？”
曹操臉上的激動之色，已經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郭嘉的這兩個疑問，如兩柄重鎚，敲在了他的心上。
“其三，”郭嘉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對手是李崢。”
這個名字一出，帳內剛剛還群情激奮的將領們，不少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
霹靂車的轟鳴，水火雷的爆炸，獨眼夏侯惇的慘狀……
一幕幕，還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們的腦海裡。
“諸位難道忘了？”郭嘉環視眾人，目光銳利如刀，“是誰，用妖法般的‘霹靂車’，將我軍的箭樓砸成齏粉？是誰，用聞所未聞的‘水火雷’，在黃河上屠盡我虎豹騎精銳？又是誰，在半日之內，於南岸築起一座我們強攻一月都未必能拿下的堅城？”
“這樣一個人，他會驕縱，會輕敵，會犯下如此致命的錯誤嗎？”
郭嘉一連三問，如三記耳光，扇在帳內每一個人的臉上。
灼熱，且疼痛。
帳內的氣氛，從沸點，瞬間降到了冰點。
夏“夏侯淵忍不住反駁道：“軍師，話不能這麼說！那李崢也是人，不是神！他連戰連勝，意氣風發，有所疏漏也在情理之中！況且，那赤曦軍的隊率，已用性命證明瞭情報的真實！難道一個人的死誌，也能作假嗎？”
“對！死誌豈能作假！”
“此人必是李賊麾下心腹，故而知曉此等機密！”
將領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附和。
在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看來，一個人的悍不畏死，就是最可靠的證明。
郭嘉聞言，卻笑了。
他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
“死誌，有時非但不能證明真實，反而恰恰是為了讓你相信它是真實的。”
他抬起頭，看著曹操，一字一句地說道：“主公，嘉以為，此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
“一個李崢為我們精心佈下的，誘敵之局！”
“故市糧倉是假，其背後，必有更大的圖謀！”
“那支運輸隊，是李崢故意讓我們截獲的誘餌！那個自盡的隊率，是李崢為了讓我們深信不疑，而犧牲掉的棋子！”
“我軍若動，傾巢而出，直撲故市，正中其下懷！隻怕故市的大火還未燃起，我軍的主力，就已經陷入了李賊早已張開的天羅地網之中！”
嘶！
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如果說郭嘉前麵的分析隻是讓眾人冷靜，那他此刻的推論，簡直就是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背脊升起。
用自己心腹部下的性命，去送一份假情報！
這是何等狠辣的手段！何等陰毒的心思！
曹操的臉色，已經變得一片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沙盤，腦海中，郭嘉的推演和那唾手可得的戰機，在瘋狂地交戰。
理智告訴他，郭嘉是對的。
李崢這個對手，絕對不能用常理度之。任何看似天大的便宜背後，都可能隱藏著最致命的陷阱。
可是，情感上，他卻不願意相信。
他太需要一場勝利了！
他的三十萬大軍，被連日的失敗和那無孔不入的“妖法”折磨得士氣低落，軍心動搖。
他迫切地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重新凝聚軍心，來向天下證明，他曹孟德，依舊是這中原霸主！
是相信郭嘉的冷靜分析，冒著錯失良機的風險，選擇按兵不動？
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賭一把這天賜的戰機，去博一個扭轉乾坤的未來？
曹操的手，握住又鬆開，鬆開又握住。
額頭上，不知不覺已滿是細密的汗珠。
整個中軍帥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們的主公，做出這個足以決定幾十萬人生死，甚至決定天下歸屬的抉擇。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報——！！”
一聲淒厲的嘶吼，猛地從帳外傳來。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負責前線偵查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極度的驚惶。
“急報！”
斥候跪倒在地，聲音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斷斷續續。
“北……北岸赤曦軍大營，有……有異動！”
曹操瞳孔猛地一縮。
“說！”
“赤曦軍大將趙雲，親率三千白馬義從，已於半個時辰前，脫離主力大營！”
斥候嚥了口唾沫，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其兵鋒所指，正是我軍大營……西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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