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南岸，臨時的後方指揮部內，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取代了戰場的金戈鐵馬。
這裏沒有前線的血腥與肅殺，隻有一股令人心安的、高速運轉的秩序感。
數十名穿著灰色製服的參謀人員，在一排排長條桌案後埋頭計算，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墨汁與紙張特有的味道。
李崢大步走入，身上的寒氣讓帳內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行禮。
“委員長！”
“繼續。”
李崢擺了擺手，目光直接投向了指揮部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盤。
沙盤之上，不僅有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更用不同顏色的細線，標註出了一條條複雜的、從根據地腹地延伸至前線的後勤補給線。
甄姬與陳默早已等候在此。
前者一身利落的商行掌櫃裝束，不見絲毫女兒態，眼神銳利如刀。
後者則依舊是一副嚴謹的文士模樣，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報表。
“委員長。”
甄姬率先開口，聲音清脆，沒有半句廢話。
“剛剛結束的夜襲，我軍霹靂車共發射石彈三百二十六枚，燃燒陶罐一百零八枚。前線庫存消耗近半。”
她頓了頓，遞上一份報表。
“但是，後方格物院下屬的各處工坊，已按您的命令，實行三班輪換，日夜趕工。霹靂-01型石彈產量，已由每日五十枚，提升至七十枚。預計三日後，可提升至百枚以上。”
“足以支撐前線進行一場持續十日以上的高強度對耗。”
李崢接過報表，掃了一眼上麵清晰的數字，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想要的。
戰爭，打的從來不隻是前線的勇猛，更是後方的生產力。
他的目光轉向陳默。
陳默立刻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報表呈上。
“糧草方麵，冀徐二州秋糧已盡數入庫。經總後勤司覈算，除去民生所需，我們現有的儲備，足以支撐前線十萬大軍，足食足餉，消耗兩年。”
此言一出，帳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兩年！
這是何等恐怖的數字！
自黃巾之亂起，天下征伐不休，哪家諸侯不是勒緊了褲腰帶，糧草能支撐三月已是極限。
而赤曦軍，竟然已經富裕到瞭如此地步！
“唯一的問題。”
陳默眉頭微皺，指向了沙盤上那些代表陸路運輸的紅色細線。
“陸路運輸，民夫損耗極大。每十石糧食從後方運至前線，途中人吃馬嚼，就要消耗掉近三石。且徵用民夫過多，會影響明年的春耕。”
這纔是這個時代所有北伐大軍的夢魘。
後勤。
一條看不見，卻能絞死任何英雄好漢的繩索。
帳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李崢，想知道他要如何解決這個千古難題。
李崢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指，在沙盤上緩緩劃過。
他的指尖，沒有停在那些代表城池的據點上，也沒有停在那些崎嶇的山路上。
而是點在了那條貫穿整個根據地，奔流入海的黃河水道之上。
“公台。”
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在。”
一直站在角落裏的陳宮立刻出列。
“太史慈的內河水師，現在有多少艘船？”
陳宮一愣，隨即答道：“回委員長，除卻十艘‘鎮河’級火力船，尚有大小運輸船三百餘艘，皆可於內河航行。”
“夠了。”
李崢的手指，沿著黃河的流向，重重一劃！
動作不大，卻彷彿一道驚雷，在所有人心中炸響。
“傳我的命令。”
“即刻起，改變後勤運輸策略。裁撤七成陸路運輸民夫，轉為以水路為主動脈。”
“所有糧草、軍械、兵員，自鄴城、下邳等地，由水路船隊集中運抵官渡前線。”
“命令太史慈，水師的任務，不光是封鎖河麵，還要給我當好運輸大隊長！”
“讓工兵營沿河建立數個臨時碼頭，確保物資能夠快速解除安裝。”
“我要求，從後方糧倉到前線士兵的飯碗裏，途中的損耗，必須降到半成以下！”
半成！
陳默手裏的報表，都險些拿不穩。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從三成到半成，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提升，這是神跡！
唯有甄姬，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她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李崢此舉的深意。
水路運輸，一艘船的運力，足以頂的上數十輛牛車，而所需的人力，卻不過寥寥數人。
這筆賬，太好算了！
“我……我立刻去重新規劃排程！”
甄姬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和她的團隊，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立刻撲回了沙盤前，原有的運輸網路被迅速推翻，一張以黃河水道為核心的、效率提升數倍的全新後勤大動脈，在她們手中飛速成型。
看著眼前這繁忙而有序的一幕，李崢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環視帳內，看著那些因為一個個驚人數字而麵露震撼的將領和參謀。
“都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句話，你們都聽過。”
“但我要告訴你們，這句話的背後，是算學，是格物，是精準到每一個數字的組織與排程！”
“曹操有三十萬大軍，有名將謀主，但他靠的，還是千百年來的舊法子。他徵集民夫，靠的是官府的強令；他計算糧草，靠的是書吏的經驗。”
“而我們，靠的是這個！”
李崢指了指那些埋頭計算的參謀，指了指沙盤上清晰的路線，指了指那一份份精確到個位數的報表。
“這，就是我們的‘妖法’！”
“我們打的，不僅僅是軍事仗，更是後勤仗，是組織仗！”
“我們的後勤體係，就是壓垮曹操那三十萬大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話音落下，整個指揮部內，一片死寂。
隨之而來的，是所有人胸中燃起的、名為“必勝”的熊熊烈火！
是啊！
擁有如此強大的後勤，擁有如此先進的體係，他們，怎麼可能會輸！
***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各自執行任務。
指揮部內，隻剩下李崢，以及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宮和沮授。
李崢站在沙盤前，久久不語。
他知道，曹操現在一定也在頭疼。
自己的灘頭陣地，如同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他的咽喉上。
打，啃不動。
不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大軍源源不斷渡河，在他的腹心之地集結。
這種兩難的境地，足以讓任何一個統帥發瘋。
但李崢更清楚，被動防守，從來都不是他的風格。
將戰局拖入漫長的對峙，並非上策。
必須，主動出擊。
“委員長。”
陳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低聲道：“曹軍新敗，士氣低落，又後撤十裡，我軍是否可以……”
“不。”
李崢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強攻曹軍大營，非智者所為。困獸之鬥，最為兇險。”
他的目光，從沙盤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曹軍大營側後方的一片區域。
那裏，地勢複雜，丘陵起伏，是一片名為“烏巢”的地方。
在原本的歷史中，那裏，是袁紹大軍的糧草囤積之地。
而現在……
李崢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轉過頭，看向陳宮和沮授。
“兩位先生。”
“被動捱打，不是我的習慣。”
“該我們，給曹孟德設個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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