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中軍帥帳,死一般寂靜。
所有親衛都被遣散,厚重的牛皮帳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隻剩下銅鶴燭台上,豆大的火苗在無聲地跳動,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又漫長。
夏侯惇、曹仁、李典、樂進……所有曹氏宗族的核心將領,盡皆在列。
他們或站或坐,卻無一人開口。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戰敗後的屈辱與不甘,空氣壓抑得彷彿凝固成了實質。
夏侯惇那隻空洞的左眼眶,在昏暗的燭火下,像一個擇人而噬的黑洞。他粗重的呼吸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響。
曹操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頭,用一根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案幾上那份來自斥候的軍報。
那上麵,用最冰冷的文字,描述了李崢的工兵,如何在半日之內,於黃河南岸築起一座堅不可摧的戰爭堡壘。
沒有怒火,沒有咆哮。
那張曾經睥睨天下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平靜。
許久,他終於抬起頭。
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誰能告訴我。”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們,究竟敗在何處?”
帳內陡然一靜。
眾將麵麵相覷,誰也不敢第一個接話。
還是夏侯惇,這個暴烈的獨眼將軍,第一個忍不住站了出來。
他“砰”的一聲捶在自己胸甲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主公!敗在軍心!李賊妖法惑眾,使我軍將士心生畏懼!末將敢請,再領三千虎豹騎,與那李賊決一死戰!定要將他的人頭,取來獻於主公帳下!”
“元讓將軍所言極是!”
曹仁也霍然起身,拱手道:“李賊不過是仗著些許詭道,我軍三十萬精銳,豈能為此所懾!隻要主公一聲令下,我等願為前驅,踏平北岸!”
李典、樂進等人也紛紛附和,帳內一時間群情激奮,儘是請戰之聲。
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宿將,在他們看來,戰爭就是刀與劍的碰撞,是勇氣與兵力的對決。
一日的失利,不過是奇技淫巧下的偶然。
隻要重整旗鼓,正麵硬撼,勝利依舊屬於他們。
曹操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從一張張激昂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角落裏兩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荀彧和郭嘉。
“文若,奉孝。”
曹操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們二人,也這麼看嗎?”
荀彧眉頭緊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沒有開口。
他知道,這不是軍心的問題,也不是戰術的問題。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全新的力量。
是郭嘉。
他從角落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潮紅,咳嗽了兩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主公。”
郭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非戰之罪。”
他隻說了四個字,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夏侯惇瞪著獨眼,不服氣地喝道:“奉孝!你這是何意?難道我三十萬大軍,還不如李賊那十萬烏合之眾?”
郭嘉沒有理會夏侯惇,隻是看著曹操,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敗的,不是軍心,不是地利,更不是士氣。”
“我們敗在,‘器’不如人。”
“李賊那能投擲百斤巨石於五百步之外的‘霹靂車’,那能於河中炸裂,掀翻舟船的‘水火雷’……”
郭嘉每說一樣,帳內將領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正是他們心中最深的恐懼,是他們口中不願承認的“妖法”。
“這些,都不是妖法。”
郭嘉的聲音斬釘截鐵。
“這是一種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格物’之學。李崢,正是憑此,才擁有一支與當世所有軍隊都截然不同的力量。”
“與他相比,我軍縱有三十萬,亦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放肆!”
夏侯惇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去抓郭嘉的衣領。
“夠了!”
曹操一聲斷喝,如平地驚雷。
夏侯惇的手僵在半空,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曹操。
隻見曹操緩緩站起身,走到郭嘉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奉孝,說得對。”
曹操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笑意,隻是那笑意,比哭還難看。
“我們,確實是敗在了‘器’上。”
他轉過身,環視眾將,聲音陡然變得無比銳利。
“既然正麵打不過……”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一處最深的陰影裡。
“那就把它,變成我們的東西!”
眾將皆是一愣,不明白曹操此話何意。
隻有郭嘉和荀彧,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看到,曹操的目光所及之處,那片陰影彷彿蠕動了一下,一個全身都籠罩在黑色鬥篷裡的人,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跪伏在地。
此人身上,沒有任何甲冑,隻在腰間掛著一塊黑色的鐵牌,上麵用古篆雕刻著兩個字。
校事。
這是曹操手中最隱秘,也最殘酷的一把刀。
他們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幽靈,負責監察百官,刺探情報,執行那些見不得光的任務。
非到萬不得已,曹操絕不會動用這支力量。
“傳我密令。”
曹操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彷彿來自九幽深處。
“命你親率校事府所有好手,即刻潛入冀州。”
“你們的目標,隻有一個。”
曹操的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格物院。”
“我要你們,不惜任何代價,不擇任何手段,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給我弄到那‘霹靂車’和‘水火雷’的圖紙!”
“若是弄不到圖紙,就把造那些東西的工匠,給我綁回來!”
“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嘶!
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夏侯惇等武將,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們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這麼打。
這不是戰場上的廝殺,這是……偷!是搶!
而荀彧的臉色,則變得一片煞白。
他看著曹操那張冷酷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主公他……已經不再滿足於王道征伐了。
為了勝利,他開始不擇手段!
“屬下,遵命。”
那名為“校事”的黑影,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叩首領命,而後,整個身體便如同融化一般,重新退回了帳角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帳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一場看不見硝煙,卻遠比正麵戰場更加兇險、更加殘酷的戰爭,已經從這間小小的帥帳開始,蔓延向了千裡之外的冀州腹地。
曹操重新坐回主位,他緩緩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卻又無比正確的決定。
李崢,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錯了。
戰爭,才剛剛開始。
我曹孟德,不僅要跟你爭這天下,還要跟你爭這造天下的‘器’!
***
與此同時。
黃河南岸,那座已經初具規模的灘頭堡壘上。
李崢正站在最高的箭樓上,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十裡之外,那片陷入死寂的曹軍大營。
連日的勝利,並沒有讓他有絲毫的鬆懈。
他知道,像曹操那樣的梟雄,絕不會輕易認輸。
暫時的後撤,隻是為了醞釀下一次更致命的攻擊。
而他,必須抓住這寶貴的視窗期,為接下來的決戰,做好萬全的準備。
“委員長。”
陳宮走上箭樓,將一份檔案遞了過來。
“下邳和鄴城送來的最新後勤報表,都已經匯總完畢。”
李崢放下望遠鏡,接過檔案。
他沒有立刻翻看,而是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冀徐大地。
那裏,有他的格物院,有他數不清的工坊,有他建立起來的,支撐著這場戰爭的龐大體係。
“公台。”
李崢緩緩開口。
“我們打仗,靠的是什麼?”
陳宮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回答:“自然是委員長的英明領導,將士用命,百姓歸心!”
李崢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腳下這座堅固的堡壘,又指了指身後那片廣袤的土地。
“不。”
“我們靠的,是後勤。”
“是那一條條能讓糧草軍械,源源不斷運到前線的道路;是那一座座能日夜不休,生產出足夠兵甲箭矢的工坊;是那九百多萬,願意為這場戰爭勒緊褲腰帶的百姓。”
“這,纔是我們的生命線。”
李崢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前線打得再好,後方若是出了問題,一切都將是鏡花水月。”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黑暗中的曹營。
他有一種預感。
曹操,很快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而下一次,那把來自敵人的刀,或許,將不再指向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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