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聲沉悶的、血肉被洞穿的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清晰可辨。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
一支冰冷的弩箭，精準地，深深地，釘入了夏侯惇的左眼。
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呃……”
夏侯惇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悶哼。
下一瞬，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了他的大腦，瞬間炸開！
“啊——！”
一聲淒厲到扭曲的慘叫，從這位曹軍悍將的口中爆發出來，壓過了河麵上所有的爆炸與哀嚎。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一仰，從船頭跌坐下來，手中的佩刀“噹啷”一聲掉在甲板上。
世界，在一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將軍！”
“保護將軍！”
身邊的親兵們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不顧一切地撲上前，用自己的身體組成一道人牆，擋住後續射來的箭矢。
“滾開！”
夏侯惇一把推開圍上來的親兵，他用僅存的右眼，死死地瞪著北岸那片燈火通明的陣地。
那裏，站著他的敵人。
那裏，是這場奇恥大辱的源頭！
他抬起顫抖的手，摸向自己的左臉。
指尖觸及的，是冰冷的箭桿和溫熱粘稠的鮮血。
屈辱！
憤怒！
一股狂暴到極致的戾氣，瞬間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沒有去拔刀，而是用右手，死死地握住了那根插在眼眶裏的箭桿！
“將軍，不可！”
親兵隊長看出了他的意圖，駭然失色地喊道。
夏侯惇充耳不聞。
他咬碎了鋼牙，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盤虯的惡龍。
“吼——！”
伴隨著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猛地用力，將那支弩箭，從自己的眼眶裏，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噗嗤！
一聲更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
隨著箭矢被拔出，一顆血淋淋的、還連著筋絡的眼球，被一同帶了出來，懸掛在箭簇的末端，微微晃動。
周圍的曹軍士卒，無論是身經百戰的虎豹騎精銳，還是操控船隻的水手，看到這恐怖血腥的一幕，全都嚇得麵無人色，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太史慈！
李崢！
夏侯惇用那隻血流如注的空洞眼眶，“瞪”著北岸的方向，心中的恨意，已經沸騰到了頂點！
他舉起那帶著自己眼球的箭矢，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震動河麵的狂吼。
“父精母血，不可棄也！”
話音未落。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他張開大嘴，竟一口將那顆血淋淋的眼球，連同上麵的筋絡，狠狠地吞了下去！
咕咚。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顆眼球滑過喉嚨的冰冷與粘膩。
這一刻，他不再是人。
他是從地獄爬出來的獨眼惡鬼！
周圍的曹兵，看著自家將軍這般瘋魔的模樣，心中的恐懼，瞬間被一種狂熱的崇拜所取代。
這，纔是他們的大將軍！
這，纔是橫行天下的夏侯元讓！
“殺！”
夏侯惇吞下眼球，重新撿起地上的佩刀，刀鋒直指北岸，準備再戰。
然而，他剛剛站起，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便猛地襲來。
左眼的劇痛，和失血過多的虛弱，讓他的身體一陣搖晃。
他雖有吞睛之勇，有與敵偕亡之心，卻已無迴天之力！
岸上，太史慈冰冷的目光，沒有因為他這番悍勇而有絲毫動搖。
“繼續射擊！”
“不要停！”
冰冷的命令，再次下達。
更加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河麵上殘存的生命。
親兵隊長看著搖搖欲墜的夏侯惇，看著周圍越來越少的袍澤，終於從那股狂熱中清醒過來。
大勢已去！
再不走，所有人，包括將軍，都要死在這裏！
“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夏侯惇麵前，抱著他的腿，哭喊道。
“撤！快撤！”
“保護將軍撤退！”
他對著殘存的幾艘船，發出了嘶啞的命令。
“我不走！”
夏侯惇一把推開他，獨眼中滿是瘋狂的血色。
“我夏侯惇，便是死，也要死在這裏！”
“將軍！”
幾名身材魁梧的親兵，對視一眼，猛地撲了上去。
他們不顧夏侯惇的掙紮與怒罵，兩人架住他的胳膊，一人抱住他的腰，強行將他拖向船艙。
“放開我！你們這群懦夫！放開！”
夏侯惇的咆哮聲，在箭雨中顯得那般無力而悲壯。
殘存的幾艘小船，在船上士卒拚死的劃動下，終於調轉了船頭，不顧一切地向著南岸逃去。
北岸，高坡之上。
李崢透過望遠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了夏侯惇拔矢啖睛的悍勇。
也看到了他被親兵強行架走時的狼狽。
“真是一員虎將。”
李崢放下望遠鏡，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隨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冰冷的弧度。
“隻可惜，生錯了時代。”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傳令兵。
“命令太史慈，不必追殺了。”
“是！”
傳令兵有些不解，但還是立刻去傳達命令。
陳宮走上前來，同樣不解地問道：“委員長，為何不趁此機會，一舉擊殺夏侯惇？此人，乃曹操左膀右臂，殺了他，無異於斷其一臂！”
李崢笑了。
“一個死的夏侯惇，遠不如一個活著的、獨眼的夏侯惇，更有用。”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黑夜，落在了南岸那座死寂的帥帳之上。
“他活著回去，就是一份活生生的戰報，是一份能徹底擊垮曹軍最後士氣的……恐懼宣言。”
……
黃河南岸。
當那幾艘破破爛爛、插滿了箭矢的小船，終於靠岸時。
整個曹軍大營，都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被親兵攙扶著，從船上走下來的身影。
他的左眼，是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滿身血汙，盔甲破碎。
他還是那個夏侯惇，卻又不再是那個戰無不勝的夏侯惇。
他像一尊被打碎了的神像。
“敗了……”
“夏侯將軍……敗了……”
一個士兵喃喃自語，手中的長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個聲音，像一個訊號。
嘩啦啦——
成片成片兵器落地的聲音，在營地中響起。
士兵們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最後，盡數化為了無法遏製的恐懼。
如果連夏侯惇將軍，連最精銳的虎豹騎，都在一夜之間，被敵人用那種聞所未聞的“妖法”，打得如此淒慘……
那他們呢？
他們這些普通的士卒，拿什麼去跟對岸那些會呼風喚雨的妖人鬥？
“赤賊有妖法！”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鬼！”
“快跑啊！再不跑就沒命了！”
壓抑了一整夜的恐慌，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整個曹軍大營，從最初的騷亂，演變成了徹底的崩潰！
士兵們像瘋了一樣，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任憑軍官們如何砍殺，如何嗬斥，都無法阻止這山崩海嘯般的潰敗。
中軍帥帳內。
曹操聽著帳外那震天的嘩然與哭喊，看著被親兵抬進來的，已經昏死過去的夏侯惇，看著他那空洞的左眼眼眶。
他的臉，已經沒有了任何血色。
噗——！
又是一口鮮血，猛地噴出。
他沒有去擦嘴角的血跡，隻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敗了。
一敗塗地。
不是敗在兵力上，不是敗在戰術上。
是敗在了認知上。
他引以為傲的百戰雄師，被李崢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輕鬆寫意地，徹底碾碎。
許久。
曹操睜開了雙眼。
那雙曾經充滿了霸氣與自信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深深的忌憚。
他轉頭，看向身旁同樣麵如死灰的荀彧和郭嘉，用一種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下達了他一生中最艱難，也最屈辱的命令。
“傳令……”
“全軍……後撤三十裡。”
“……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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